鄧娟
71歲的“金牌龍套”午馬死了,留在200多部影視劇演職員表上的藝名,大多是配角。
入行初,他的角色,“古裝戲就是歹徒甲乙丙,時裝戲就是壞人ABC,連名字都沒有”。
人到中年,熬出些許名頭,卻從30多歲開始扮60多歲的人,直到去世,銀幕形象都是老頭。
演藝界里,午馬不是大人物,但也非無名小卒,論資歷,他是“姜大衛的大師兄”。他不缺機會,卻似乎天生更適合做綠葉。
1961年,邵氏影業開辦南國實驗劇團,類似后來的TVB藝員培訓班,午馬是第一期畢業生,同班的羅烈迅速晉身動作片紅星,而長著一張老生臉的午馬總演路人。1968年邵氏大導演張徹赴日本拍《金燕子》,副導演因手續不全不能出國,午馬臨時頂替副導,之后外形條件不出色的他常常涉獵編導工作尋求轉型。不過,一起給張徹當助理的吳宇森最后成了香港導演標桿,午馬雖然也導過幾十部戲,給人的認知仍是演員。
他最經典的角色都是配角。電影《倩女幽魂》里,滿面虬髯、倒著八字眉的午馬演活了捉妖師燕赤霞,這么多年過去,故事不斷被翻拍,卻沒有人能演得出那樣精氣神的道士。
拍這部電影時午馬已經46歲,劇組里,王祖賢名氣尚小,張國榮還是個和果子貍對戲會嚇得快哭出來的年輕人,拍過許多武俠片的午馬事實上是老前輩。但做慣綠葉的他非常謙卑,說這個角色不是自己拿到的,而是“人家覺得這種丑陋的男人應該可以適合我吧,當時徐克大概找不到什么人”。
其實徐克看中的是午馬對鬼題材的造詣。早在《倩女幽魂》前,午馬已參演和執導了多部靈異片,為觀眾奉獻無數驚魂夜,一些故事雛形來自他小時候在天津戲園子里的聽聞。
對于燕赤霞的角色,午馬傾注了人生經驗和個人創造力。電影里開天眼、畫道符的手勢,是他研究密宗手勢演化而來。他理解的燕赤霞“是個悲情英雄,有他的落魄和軟弱,表面很兇,最后被真情感動到痛哭流涕,是大顛大肺(沒心沒肺)的人物”。
燕赤霞浩然正氣的形象深入人心,并未湮沒于小倩和寧采臣的主角光環之下,為午馬斬獲了金馬最佳男配角獎,創造了他的事業高峰。
他另一個經典角色出自1990年版《笑傲江湖》。午馬扮演的劉正風笑著對魔教長老曲洋說:“這么多年沒見,還記得年輕時候那首歌吧,老曲,很久沒合彈了。”然后,午馬抑揚頓挫地唱起“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那是70后和80后共同記憶中縈繞不散的旋律。
演曲洋的林正英和午馬合作頗多。一個《僵尸道長》的毛小方,一個《倩女幽魂》的燕赤霞,同被視為香港電影中驅魔人的代表。17年前林正英死于肝癌,如今午馬肺癌去世,港片凋零,江湖再無捉妖師。
午馬當然也演過主角,2011年他以《畫圣》的“吳道子”獲電影頻道傳媒大獎最佳男演員獎。一生不多的獎項中,這是以主角身份獲得的唯一一個。但不管主演還是導演的作品都很難改變午馬根深蒂固的綠葉形象,他是典型的觀眾臉熟,但不一定叫得出名字的“甘草演員”。
見證了港片黃金時代的午馬幾乎和香港所有的電影名人都有過接觸,這位老演員不多的專訪中,一部分問題總圍繞在他曾經合作的主角身上。
他回憶張國榮,修養極好,拍《倩女幽魂》時已表現出精神衰弱,喝酒、抽煙都會手抖,但演戲時不會。
提起洪金寶和成龍,午馬說成龍年少時常被大師兄洪金寶管教,成名后仍然畏懼。曾經午馬和洪金寶下館子遇見成龍,買單時成龍幫他們結賬,被洪金寶一頓罵,嫌他小看師兄;又一次碰到,成龍不敢付賬,洪金寶又罵他吃個飯還要師兄付賬—這樣的故事,沒有輩分講不出來。說起來,午馬和他們都是武行出身,卻名氣懸殊。
生活中午馬隨遇而安,好友曾志偉稱他的人生哲學是“難得糊涂”。兩人去韓國拍戲遇上戒嚴,曾志偉被士兵用槍口指住,午馬卻慢條斯理地解釋來拍戲不知戒嚴,還開玩笑問軍人的槍是不是真的,最后被軍方護送回酒店。
他雖不爭,卻足夠認真,同行對他的評價多不離敬業。年過70,這位老派藝人還努力在《極品女士》里演繹夸張的網絡段子,結束拍攝后趕去另一個劇組,一個小時都不多耽擱,其時離他去世不到4個月。
甚至去世前一個月,午馬還在拍戲。他太太說,午馬放棄化療,因為化療就不能下床。“這是午馬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他選擇了享受工作、享受生活,瀟灑地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
當了一輩子陪襯,謝幕之際,午馬終于成為人們集體懷舊的主角。與其又一個“時代遠去”的論調,毋寧說,午馬身上那份老藝人獨有的勤力、謙卑、淡泊,已是娛樂圈的稀缺品德。
“他走得很瀟灑,可能對他來講,是最好的選擇,我們尊重他,愿他安樂。”這是曾經午馬對張國榮的懷念。現在,輪到懷念午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