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雨


整個晚上羅琦都顯得局促不安。
你自己到北京來?“對。”那你在北京認識人嗎?“不認識。”誰都不認識?“不太認識。”
在兩臺白色攝像燈的炙烤下,她不停擺弄手上的戒指。
那你就敢到北京來?“小的時候沒什么不敢的。”來了之后住哪兒啊?“哎呀……需要這樣問嗎?”那你來北京后是怎么……“唉,需要這樣像查戶口一樣地問嗎?”
主持人的問題正讓她逐漸喪失耐心。她開始望向遠處的助理。
要不說一點你喜歡聊的問題?“我感覺這樣問像進了派出所一樣。”
助理蘇西已經快步朝這邊走來。
1月25日晚上6點半,羅琦剛剛從長沙回到北京。來不及吃飯,她馬不停蹄地趕往位于東直門的后山藝術空間。在那里,有最后三輪采訪等著她。
依然是一襲黑裝—黑色外套、黑色連衣裙、黑色長襪、黑色踝靴。因為懷孕,她身材有些臃腫。連續的工作帶給她掩飾不住的疲憊。但現在,羅琦的額發不再習慣性地遮擋著左臉。在湖南衛視錄完第五期《我是歌手》后,她索性拆掉了長長的接發,人顯得格外精神。
不論何時何地,她的造型師Selo總能為她畫出精致的眼妝。
參加《我是歌手》的這兩個月,羅琦像個被寵溺的孩子。樹音樂組建了12人的團隊,羅琦的大事小情都交由他們管理。這個節目為她帶來了極高的關注度,播出僅僅兩期后,身價便從10萬漲到了40萬。她的日程被安排得滿滿當當,排練間隙,錄影前后,全都見縫插針塞進了采訪。
與和助理、化妝師聊天時的興高采烈不同,接受采訪時的羅琦寡言少語。倔強與敏感使她和來訪者始終保持著距離。她會很客氣地微笑,在說話的同時習慣性點頭,發出短促且獨特的“呵呵呵呵”的笑聲。
上世紀90年代,中國搖滾圈制造了許多披上傳奇色彩的人物,被譽為“中國搖滾第一女聲”的羅琦正是其中之一。她13歲離家闖蕩,16歲只身來到北京,18歲失去左眼,22歲被送入戒毒所,23歲出走德國,然后被人快速遺忘。
每一次采訪都免不了舊事重提。不少時候,她會選擇禮貌性地中止。過往的經歷,以及在無數人眼中令人非常懷念的中國搖滾“黃金時代”,在她看來都不過是一段個人的青春期。
當晚10點,懷孕快7個月的羅琦結束了《博客天下》在她離開中國前的最后一場專訪。她站起身,如小女孩一般向Selo索要了一個擁抱,還連比帶劃地和他道別:“回來見啦,咱們微信聯系,我還會經常問你這個怎么漂漂(漂亮),那個怎么漂漂。”
她將在第二天一早返回德國柏林,在那里度過春節,然后靜靜等待孩子的降生。
此時,音樂對決節目《我是歌手》第二季第六期已經錄制完畢,根據規則,品冠遭遇末位淘汰。一個意外狀況是,排名一直靠前的羅琦也在當期宣布退賽。在這個中國最具影響力的娛樂電視平臺上掀起一輪巨大的關注熱潮后,羅琦選擇親手熄滅了它。
“再一次,我淹沒在掌聲中,眼前的你竟如此激動。請你為我再將雙手舞動,就讓我們把愛留在心中。感謝在淚光中,我們還能擁有笑容,雖然在此刻,我們必須暫時互道珍重……”
1月24日,在第六期《我是歌手》的錄制現場,羅琦一襲紅衣,唱起了趙傳的老歌《給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音樂響起前,她便宣布了自己將要退出比賽的決定:“我現在的身體讓我越來越難以最好的狀態呈現給大家……所以我懇請大家,原諒我的決定,并且祝福我。”
羅琦低下頭,雙手按在隆起的肚子上,等待著前奏的響起,情緒不免有些激動。
20天前,《我是歌手》第二季開播,羅琦以一首《隨心所欲》重新出現在大眾視野中。登上舞臺上的她羞澀地笑著,左眼用亮片畫著夸張的妝容。現場的觀眾和歌手,很多人都沒能在第一時間認出這個當年的“第一女聲”。
羅琦的確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除了一些戶外音樂節、Live House里的搖滾演出,或是小型商演之外,人們很難見到這個當年一度如日中天的搖滾女星。
而這一次,當音樂響起,羅琦標志性的高亢嗓音突然爆發,她依然是那個在舞臺上充滿霸氣的絕對主宰。更出人意料的是,這個隨著音樂從舞臺中央瘋狂蹦跳到演員入場口的歌手,竟是一個懷胎5個月的準媽媽。
羅琦向《博客天下》透露,正是因為腹中這個中德混血的寶寶,她差點直接放棄了出現在《我是歌手》舞臺上的機會。“節目組第一次和我聯系的時候是2013年夏天,8月份左右,那會兒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懷孕了。后來把這個情況告訴了導演,說很遺憾,我覺得可能不能參加這個節目了。”
但節目組為羅琦破了例。在得到“在節目過程中如果有任何不舒服,可以馬上退出比賽”的承諾后,猶豫再三的羅琦被《我是歌手》總導演洪濤以及樹音樂團隊的不斷鼓勵說服了。
她依然有些緊張,不僅僅因為這是個專業歌手的唱歌比賽。在節目錄制過程中,貼身跟拍的攝像機有兩臺,而在彩排和正式錄影時,她所面對的鏡頭更是難以計數。對攝像機天生的不適應感讓羅琦感到相當拘束。
羅琦在節目中的“經紀人”王喬在一次采訪中曾經談到過她在面對電視鏡頭時的生澀。“別人問她,你當時的感受是什么?她就回答一句‘還好。你只說‘還好,觀眾不知道你說的是什么東西還好。”
在電視綜藝領域,羅琦仍然算是一名新人,不過對于13歲起就離家跟著歌舞團走穴唱歌的她來說,歌手是她真正熟悉和自信的角色。endprint
在《我是歌手》的舞臺上,羅琦被稱為“羅一條”。彩排基本一條就過,新歌聽三遍就會,演出時從不佩戴耳機返送,常年出沒于音樂節與Live House的她早已適應了聽著樂隊的現場演奏唱歌。
不會唱假聲的羅琦也為給她選歌的團隊省去了很多麻煩。
“她原來就比較喜歡趙傳、張雨生、蘇芮的歌,我們主要就在這個范圍里找比較適合她嗓音的、勵志的、積極向上的、有正能量的。有人推薦過孫楠的《拯救》,那首歌高音太多,全用真聲唱太累,就沒選。”助理蘇西在接受《博客天下》采訪時說。
羅琦老友、著名作詞人洛兵也肯定了這一點。“羅琦原來學歌就很快,很聰明,音樂感覺都很好。”他告訴《博客天下》,“她全是真聲,每一首歌出來真的是完全走心的,唱出來能夠讓我心動一下。”
被認為傳遞了羅琦心聲的那首《給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讓許多聽眾落了淚,包括羅琦本人。雖然極力控制著感情,但結尾時的哽咽和淚水仍異常清晰。“我不會技巧,對于我來說,唱歌最重要的是天賦和情感。”她說。

更多時候,這個搖滾女中年給人的感覺是平和。
“我覺得我從來都沒有去想過‘哎,現在是一個媽媽了,得有個媽媽的樣子了。媽媽應該是什么樣子,我也不知道。”在接受《博客天下》采訪時,羅琦笑著分析自己的變化。“可能是因為年齡到了吧,不再年少輕狂了。”
在亮相《我是歌手》之前,很多人對她的印象依然停留于叛逆、張揚、自我的女孩。
洛兵曾在《我的音樂江山》一書中這樣描寫他和羅琦的初次相遇:“門‘當的一下,生生被撞開。一個渾身墨綠、曲線凹凸的女孩沖進來,身體很有活力,眼神卻很冷漠。‘什么時候給我錄音?羅琦口氣很沖。”
彼時,16歲的羅琦已經獨自來到了心目中的搖滾圣地北京,并成為指南針樂隊的主唱。當時的搖滾圈里女孩并不多,羅琦和男孩子們玩在一起,總穿著偏大一碼的襯衫或夾克,舉手投足間英氣逼人。憑著一把能隨便飆上High G的好嗓子,稚嫩的她也在圈中小有名氣。
一度困擾著指南針樂隊的最大問題是,他們沒有屬于自己的作品。也因為此,一些圈內人不客氣地稱他們是“搖滾兒童團”。
“當時圈里人對指南針的看法有幾點,第一覺得羅琦是天才,第二覺得指南針樂手的技術是天才,第三是覺得指南針的做派和音樂很幼稚。”洛兵對《博客天下》說。
因為在圈中年紀最小,不管走到哪兒,羅琦都被看作小孩,沒什么說話的權利。在一次和唐朝、黑豹的酒局中,羅琦大受刺激,第一次萌發了創作的欲望,寫下了一段關于“不想再是小孩”的文字。經過洛兵的修改,這成為了他們第一首正式原創作品的歌詞。
“不想是小孩,想很快長大,想很快離家,想什么都明白”。從《不想再是小孩》這首歌開始,羅琦感受到了和唱別人的歌完全不同的舒服的感覺。“因為全是自己想要說的話,所以完全是用心在唱。”羅琦曾經眉飛色舞地描述過當時的感受。
那是羅琦記憶中最快樂、最幸福,也是收獲最大的三年。羅琦和指南針成員,以及洛兵7個人擠在三元橋的3間小平房里,每天下午排練,晚上就在地上坐成一圈,彈琴、寫歌、喝酒、玩鬧,直到天亮,周末去外交人員大酒家的地下搖滾Party演出,賺100塊錢再花一個星期。
也正是在這3年中,指南針憑借《請走人行道》、《隨心所欲》等歌曲迅速走紅,羅琦被冠上“中國搖滾第一女聲”的美名時,甚至還未滿18歲。
但意外隨之而來。羅琦在音樂事業乃至整個人生路上遭受的第一次重大打擊發生在1993年5月12日。那天是她一個朋友的生日,難得喝醉的羅琦在聚會上與人發生口角,被對方用半截啤酒瓶捅瞎了左眼。血流了滿滿一盆,眼珠里面都快流空了,就像個葡萄皮。
她當時的經紀人王曉京趕到醫院時,羅琦還躺在血泊里,一邊微微抽搐,一邊輕輕喚著“媽媽……”。
王曉京簽了手術協議。依當時的情況,除了摘除眼球,別無他法。羅琦清晰地記得自己問了一個問題:“眼球摘除以后怎么辦?”“裝個義眼。”醫生回答。因為平時就服用麻醉品,麻藥對羅琦幾乎不起作用。幾分鐘后,手術室里傳來驚天動地的慘叫。
手術后的羅琦據說很快恢復了平靜,她將摘除的眼球泡在福爾馬林里,帶回了位于三元橋的小屋。
指南針樂隊的成員怕她想不開,每天輪流值班陪著她,為她講笑話,念《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在洛兵的回憶中,這個時候的羅琦,竟還在艱難地和她的伙伴開著玩笑,“人家說過的,身體上的東西,是不能丟掉的。我要是丟了那顆眼珠子,就像你們當了太監,哈哈。”
一個星期后,羅琦一個人站在屋中,平靜地告訴鏡中的自己:“這是你的新面孔,你無法去改變它,你只能去接受它,試著去喜歡它。”就這么站了兩三個小時后,天黑了,她打開屋門,招呼哥幾個去吃飯。那是她受傷之后第一次邁出屋門。
羅琦沒有裝義眼。在休整了半年后,她為左眼蒙上紗布,和指南針一起做出了樂隊的第一張唱片《選擇堅強》。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羅琦都以“一塊紗布”的形象站在舞臺上。她曾經這樣解釋自己的選擇:“我的身體是自然的。當自己接受這個缺陷之后,人們就自然地接受了我。我要老縮手縮腳的,人們也不會用正常眼光看我的。”
但也正是從那時起,總有一縷劉海擋在她的左眼前。
羅琦曾有過一段異國婚姻,她現在的男朋友依然是個德國人。除了回國工作之外,大部分時間里,羅琦都待在柏林,她在北京沒有自己的房子。樹音樂在位于東直門的Hotel M為她租了房間,住在那里,她幾步路的工夫便可以走到排練場。
每次參加《我是歌手》錄制之前,羅琦都要和冷空氣樂隊花一兩天時間在排練場磨合新歌。排練時的羅琦很放松,非常愛笑。看到鍵盤手張彧和老板姜樹穿了一樣的紅羽絨服,羅琦說他們偷偷穿“兄弟裝”。endprint
大密度的曝光讓羅琦看到了事業的新機會,這段日子,她過得非常舒心。而對現在這個局面更滿意的自然是樹音樂的老板姜樹,他一直堅信只有通過電視平臺,才能使羅琦的價值最大化。《我是歌手》節目本身的成功也印證了他的觀點。
在此之前,無論是羅琦,還是姜樹,都走了一段彎路。
在事業風頭正勁的1998年,羅琦在南京機場毒癮發作。她沖出機場攔下一輛出租車,要求司機帶她去買毒品,司機將車徑直開到了派出所。
這是羅琦最不愿談起的事情,也是對她音樂事業的第二次致命打擊。
就這樣,“中國搖滾第一女聲”成為國內娛樂圈第一位被公開曝光的吸毒者。在經歷了3個月的強制戒毒后,羅琦不堪媒體無休止的追逐,迅速辦好赴德手續,消失在公眾視野中,一走就是6年。
那時的姜樹還在上高中,一遍遍地聽《我沒有遠方》,迷得不行。
2004年,受中國歌曲排行榜頒獎禮的邀請,羅琦作為神秘嘉賓重新登上了她闊別已久的舞臺。但在風云變幻的娛樂圈,6年的時間足以冷卻任何一個曾經大紅大紫的明星,也足以讓明星曾經熟悉的環境變得一片陌生。
從德國歸來的羅琦還是裝上了義眼,也徹底戒了毒。她企圖重新開始,但野心并不大,只希望繼續做做音樂。幾年間,她陸續和不同公司簽了幾個一年合約,盡管不情愿,還是按照公司的宣傳安排去電視臺,去戒毒所,談吸毒、戒毒,卻唯獨沒能推出一次次承諾的新專輯。
于是她不再簽約,也沒有了底薪,出場費只有兩三萬,一年能接到的商演機會不超過10場,直到她遇到姜樹。
在2011年與張楚發生合約糾紛后,姜樹對簽約采取了更加謹慎的態度,他要先看到出作品的可能。
因此,在他主辦的一場電子樂聚會上,面對羅琦主動提出的合作邀約,姜樹依然有些猶豫。但當姜樹發現她對那些自己都說不出名字的電子樂如數家珍時,他徹底解除了顧慮。他明白,羅琦在音樂上始終是與時俱進的。
“其實以前一直就喜歡跳舞,但那時候國內也沒有電子,有的就是Disco。到了柏林之后就接觸到了真正的電子樂,簡直就是如魚得水。”羅琦說道。
與樹音樂的合約結束了羅琦之前六七年沒有保障的生存狀態。在簽約后的幾天,羅琦就像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小姑娘一樣一遍遍地打電話給姜樹:“我可以相信你嗎?我真的行嗎?”姜樹明白,經歷了這么多坎坷,現在的羅琦需要確定,她沒走錯路。
“我覺得2014年應該是我人生中最有意義,最重要的一年。”退出《我是歌手》后的羅琦一件事一件事地給《博客天下》數著她接下來的計劃,“寶寶的降生,20年之后的再一張唱片,然后人生中的第一場個人演唱會,整個這一年都是第一、第一、第一。”
過去10年間,羅琦數次往返于中德之間。而為了再下一次回來,她等了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