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冰

北京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胡泳大年初七在微博上問了一個問題:大年,離開家的人,大都回了家,大年過完,又該離開家了。想問一下,你熱愛自己的家鄉嗎?如果熱愛,為什么?如果,煩覺不愛,又是為什么?
騰訊思想頻道主編楊子云在微信群里感嘆:“家鄉啊,我只能愛你三天?!?/p>
這一代新移民和家鄉的最后聯系,不再是家書,而是春節。
春節是農業文明的殘留痕跡,按照大多數鄉村的規則,這是臘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的一個冗長假期,大多數的正月初一出現在陽歷的1月下旬和2月上旬,正月十五,土地化凍,需要為農耕做準備的季節。
在這個冗長的“年”當中,人們忙碌的主題是家庭生活,比如灑掃、采購、超乎正常規模和人類正常飲食需要的烹飪、以及高強度的探親訪友交流感情。
工業社會回來的新移民們對這種生活模式存有一絲恐懼,一些原因有點近似于開玩笑,比如“每逢佳節胖三斤”,另一些原因則是一些內心深度的擔憂。
不少新移民表現了自己無法適應鄉村、小城鎮、縣城和三線城市人情往來的痛苦。
《如何應對七大姑、八大姨的盤問》每年年前都要在營銷號的造勢下火一把,內容無非是親戚們打探在大城市賺多少錢、有沒有編制、單位有沒有食堂、有沒有買房、談沒談對象,對象賺多少錢、有沒有編制……有的指南還開玩笑地告訴新移民如何反擊回去,比如問親戚家的兒子工作有沒有拿下編制、孫子有沒有上重點中學、頸椎好不好等等。
家鄉的親友也許對新移民充滿了善意,但帶來的卻是不自知的冒犯。
工業化的一線城市里,中國人已經習慣了像西方人那樣用天氣、體育、影視劇來充滿閑談。不過在家鄉,大多數親友仍然會直接指向最私密的問題:收入、婚姻和生育。
一直到1990年代,這樣的寒暄在陌生人之間也許都不算失禮,而是一種親昵的表示。改革開放之前的中國人衣服穿得太像,沒有奢侈品牌的包和衣服來判斷大概的經濟水平。
親友的這類問題仍然是農業社會的一種殘余,農業社會的人們往往以家族為單位一起活動,收入水平、婚姻(這是家族間最重要的結盟)、繁衍,對大家庭來說至關重要。
不過從新移民的經濟狀況來看,早婚太過奢侈,大多數的新移民婚姻都是夫妻雙方都工作,如果雙方都在外企、私企工作,過早的生育可能會帶來事業上機會的喪失,甚至直接導致女方辭職。
親友們的擔心不無道理,在家鄉、房價便宜,父母一代也比較有積累,孩子的數量比較重要,早婚和早育,可以趁著老人還強壯的時候提供更多的幫助。當孩子成長為勞動力,可以工作,給家庭帶來收益(或者至少不成為拖累),以后照顧老人,如果不幸流產或者孩子夭折,親友們會提議“再要一個”。
在工業社會中,人們晚婚晚育,生育更少的孩子,把孩子當做唯一的珍寶,老了則雇個保姆、或者拾掇個人物品去找養老床位。
和家鄉親友相處的一點不愉快相比,家鄉的價值評價體系也讓新移民們無法忍受。
知乎上的回答者“王遠成”憤然答道:“大城市奮斗的孩子和那些小城市養尊處優的孩子,到底是誰才是價值扭曲的?你倒是說說看?”
“王遠成”提到自己的家庭環境:“母親不顧我的反對,送禮托關系把我搞到了機關,事業單位,一年以后可以拿到事業編制。上班,沒完沒了地上班。上班基本沒事做,有食堂有宿舍,所有的東西都不用花錢?!?/p>
他也提到了自己的感悟:“能力是個屁,人際關系和家族勢力基本就是一切?!?/p>
大城市的打拼者回到家鄉是一個尷尬的存在。在大多數的內陸省份,“王遠成”們會發現自己在北上廣從事的工作甚至行業在本省并不發達,甚至根本不存在。這些省份中大多沒有五百強企業或者創新型企業,政府和事業單位成了唯一的最佳雇主。
對不追求利潤的雇主來說,人才水平究竟如何似乎沒有那么重要,“王遠成”說“會重裝windows和設置路由器”就可以成為“大神”。再好的人手回到家鄉,仍然需要托關系進入這樣的崗位。
和北上廣一樣,家鄉也存在著職場,也有無數“新移民”來此打拼,省會有地級市來的移民,地級市有縣城的移民,縣城有鄉鎮和村子里的移民,這些人為一個有編制的崗位可能苦苦打拼了很久。回去一樣要面臨著激烈的搏殺,而且可能還是不算公平的搏殺。
甚至生活也成為北上廣新移民們無法回到家鄉的原因:除了更好的醫療、教育水平之外,一線城市的文化產品要遠遠豐富于家鄉—博物館、藝術展、動物園、茶館、咖啡廳,而家鄉相應的產品往往遜色不少。
但是在同學聚會上,這種事關心情的快樂往往是“可與人言無二三”,家鄉同學們眼中,那個給了你工作快感的巍峨大城,只是霧霾或者擁堵當中的模糊符號,“不如意事常八九”,機動車搖號、房產限購、出租屋的擁擠,一半的工資扔在了房租上,可以輕易擊碎那些不是特別強悍的內心。誰也無法對不了解你的事業的人言說工作的快樂。
在廣州工作的媒體人雷磊有這樣的感慨:“假期回家,可能會看到很多不好的方面,心里面失望,感到自己無法回顧。之后又忘記,又遠離,它又重新美麗?!?/p>
這種無法回去的命運,在高等教育的最后一年就決定了。是擠在大城市做蟻族,還是待在小城市做貴族,是畢業生無法回避的選擇題。
即使是真正在農村長大的城市新移民也沒有太多種地的經驗,他們對土地沒有特別多的感情。學者廉思在《蟻族2》里面提到,很多人回到家鄉的感覺是自己和父母離得更遠了,跟父母沒有太多話說。
“他需要城市的文明,他希望看到咖啡廳,希望看到圖書館,希望看到博物館。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跟他有同樣文化素質的人一起交流。大城市是離時代最近的,他們更能感受到時代的脈搏,年輕人總是這樣的?!绷歼@樣分析現代人對城市的留戀。而這些,都遠非只是相對較高的工資能夠帶給他們的。
大城市和工業社會的組織方式都不是以血緣來組織的,取而代之的是“業緣”—共同事業組織起來的紐帶。endprint
新移民結識的人,熟悉的地方,交流的問題,都與繁瑣黏膩的生活無關。大多數有能力生活下來的新移民會喜歡這樣的城市—沒有人會特意關注你。
新移民和一些來城市學手藝、學技術、長經驗的青年不同,后者往往是僑居于這里,在獲得了需要的一切之后,回到家鄉,往往以開店、獲得當地的高級工作機會為主。
以定居為目的的新移民遲早會遇到一些現實的問題:戶籍、房產和婚姻。于是一些人不得不又一次作出選擇:融入還是逃離。而每個選擇都沒第一次選擇那么簡單?;厝?,尤其艱難。

在對北京“蟻族”的調查中,廉思感覺到,近年來北京的蟻族不再執著于留在北京發展,現在他們更加理性,覺得回家鄉也可以,在北京是為了增長才干、積累閱歷。
“可能是北京的高房價徹底打碎了他的夢想,也有可能是中小城市也在發展,差距沒有那么大。”廉思告訴《博客天下》。
學者熊培云在他的著作《一個村莊里的中國》里提到“魚笱效應”。魚笱是一種竹制捕魚器具,口大頸細,腹大而長,因為頸口上裝有倒刺,魚只能入而不能出。這種能進不能出的機制,稱為“魚笱效應”。
“以前的農村就像魚笱,人力、物力單向地流向城市,沒有良性的回流?,F在的情況則不大一樣,農村和小城市都在現代性上飛速發展?!毙芘嘣普f。
廉思認為即使回去,這批人也會像“王遠成”一樣受到大城市的改變,“無論他們最終想不想留在大城市,這些年輕人都有向上流動的渴望,他們都想通過努力改變自己的人生和命運,這個向上流動的渴望,是一個社會持續發展的動力所在”。
對于堅持著的新移民來說,家鄉也就僅僅成了審美上的存在。“家鄉的審美是抽離的,隔得遠遠的,時時念及?!崩桌谡f。
“小鳥在巢里逐漸長大,注定是要飛出去的,回家就像鳥兒回巢?!毙吕司W副總編輯孟波這樣評價回家的自然。
孟波認為,政府資源規劃的不平等造成了這種所謂的對立。中國的教育、醫療資源等人為地集中在大城市,美國的一流大學以及許多大公司并沒有在大城市,這是充分競爭的結果。
“城市有城市的便利,城市本身并不是退化了的文明,并不是說城市摧毀了人的精神,非要回到鄉村的黃金時代去,只不過我們在城市生活的時候希望城市有更多的鄉村元素保留下來,而不是拒絕人類群居帶來的合作式的文明。”熊培云說。
“王遠成”或者北上廣新移民中的其他人并不是第一批懷念故鄉,卻再也回不去了的漂泊青年。
早在1920年代,魯迅先生就曾經詳盡地描繪了自己的《故鄉》,魯迅在北京和上海都發展過,最終選擇上海定居下來,考慮到他書籍的暢銷和稿費的昂貴,魯迅是北上廣移民當中的佼佼者。
魯迅先生會詳盡地描繪閏土、社戲、羅漢豆,卻也因為和故鄉中理念的隔膜和沒有用武之地而覺得再也無法回去,最終回到了十里洋場,只有那里才有近代化的出版事業,才有和他志同道合談得來的朋友們。
“故鄉本也如此,雖然沒有進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涼?!薄豆枢l》,魯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