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A的大衛·斯特恩時代結束

黃旻旻

大衛·斯特恩至今記得自己在央視傳達室等了兩小時，在1989年那個寒冷的春天。

這位2月1日剛剛宣布自己卸任NBA總裁的72歲老人當時只有一個目的，讓NBA比賽出現在中國的電視上。

作為中國的國家電視臺，央視的門衛是武警戰士，進門不但需要預約，外國人的手續還特別繁瑣，他就在傳達室一直等著被接見。

1米77的斯特恩根本不是籃球運動員，這和中國“搞籃球的退役后管籃球”的傳統全然不同，他是一個律師，成為NBA總裁前一直是NBA的法律顧問。

斯特恩和央視沒有簽署任何紙面協議。他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他對央視的期待是—看看錄像帶。

他挑選了中國當時—至今也是—最強大的傳播平臺。為此他可以克制住自己賣節目和把一切協議落在紙面上的那種律師沖動。

大衛·斯特恩通過免費向CCTV按期提供NBA錄像帶的方式，讓NBA落地中國。他對聯盟的水平有足夠的信心，1989年的NBA正在為上升期的喬丹歡呼，那個帶球魔幻，滯空時間長得不像話的黑皮膚小伙子到1988年已經拿到了常規賽MVP，正努力向總冠軍發起沖擊。

中國人這時對體育運動正特別介意—1988年中國奧運代表團在漢城僅獲得5枚奧運金牌，大球項目上在世界水平的只有女排。

一些中國學者和評論者的觀點是：排球和乒乓球、羽毛球這樣不發生肢體接觸的項目似乎特別適合亞洲人。

不過大衛·斯特恩眼中，充滿競爭和戲劇性的職業籃球會更迅速地征服中國乃至于全亞洲，NBA會讓中國人對籃球上癮，欲罷不能。

曾任國家體育總局籃管中心主任的李元偉在1979年華盛頓子彈隊訪華期間觀看過他們和八一隊的比賽。

當八一隊尚依靠穆鐵柱這樣的強力中鋒打內線和高度時，來自NBA的黑人小個子球員用極靈巧和快速的動作讓李元偉眼前一亮。“我突然發現，原來籃球還可以這么打。”

大衛·斯特恩掌管的NBA從來都不是美國的第一運動。美國人喜歡橫沖直撞的運動，他們的選擇也更多，美式橄欖球的筋肉碰撞、棒球的激烈攻防和冰球的火爆兇狠，都讓NBA顯得沒那么刺激。即使在20多年后的2011-2012賽季，NBA的營收也被NFL和MLB遠遠甩在身后。

美國體育記者唐納德·卡茨曾描述道：“在這個國家所擁有的四大職業聯賽中，我們很可能最先跟NBA說拜拜。”

70年代的籃球面臨著自己規則上的進化，就像是繭中掙扎的蟲，球員們速度加快，聯盟增加了三分線。卻很少有巨星和王朝，在EA公司的NBA電子游戲中，70年代的全明星隊在能力數值上要遠遠低于他們的前輩和后輩。

這不是觀眾想看的那種球。

大衛·斯特恩用近乎鐵腕的政策拯救了這個即將被擠出局的聯盟。

他禁止球員攜帶大麻、制定了更為嚴厲的裁判規則、給球員設定“工資帽”保證球隊老板的收益和球隊實力的平衡。斯特恩努力營造聯賽健康的形象，他甚至限制黑人球員中流行的嘻哈文化，并要求他們在非比賽期間，只要出現在球館里，就必須穿商務裝。

斯特恩成功地經營了 “魔術師”約翰遜和“大鳥”伯德的對決（分別在1984、1985和1987年），塑造了喬丹的公牛王朝和科比、奧尼爾的湖人王朝，場內的觀眾和全世界的觀眾們如夢似幻。

甚至在魔術師約翰遜感染了艾滋病毒后，NBA也是堅持讓他留在場上，把一個當時看起來很負面的新聞變成了一個趁機教育人們反對歧視關愛感染者的機會。

斯特恩一直試圖把NBA變成世界賽場—他甚至不顧球隊老板的反對，在1992年允許職業球員參加巴塞羅那奧運會。那次參賽帶來了一個詞語“夢之隊”。2012年8月，為了表彰大衛·斯特恩在推動籃球職業球員進入奧運會所做的努力，國際奧委會主席羅格為他頒發了奧林匹克勛章。

之后，斯特恩瞄上了中國的球員，首先是一些大個子，NBA前后引入王治郅、姚明、巴特爾，然后是易建聯。

2002年姚明獲得選秀狀元是NBA和中國籃協的蜜月期，姚明赴美帶來了國手的提高和巨大的商業利益。

蜜月關系中隱隱有著一層不安。2004年，已經升任籃管中心主任和籃協副主席的李元偉隨籃協訪美遭到冷遇。

“NBA是非常現實的，那次NBA的重點并不在中國籃協官方，給我們的待遇遠不如NBA認為最重要的商業合作伙伴。同樣是受邀請的北京和上海體育局官員待遇就比我們好了很多，不僅有專車接送，還有專人陪同，這是因為2004年，NBA將有兩場季前賽放在北京和上海舉行。”李元偉曾回憶道。

斯特恩似乎對中國官員的級別和中國籃協的權責沒有一個清醒的認識。之后他的“大動作”加劇了雙方關系的緊張。

2008年，斯特恩力主推出由聯盟主導的NBA中國聯賽。這讓中國籃協無法接受，它會威脅本土聯賽CBA的存活，況且NBA還要從這個聯賽中抽走80%的收益。

臥榻之畔，豈容他人酣睡。斯特恩的設想有些欺人太甚了。

此時的NBA還渾然不覺，被中國市場的飄紅所激勵。昔日眼巴巴挨凍的斯特恩如今已經是中央電視臺尊貴的客人，會有專人 陪同他直抵臺領導的辦公室，也會被邀請去臺里的貴賓廳用餐。

直到2009年，斯特恩在紐約NBA總部滿懷信心地對中國記者說：“未來中國將是NBA全球戰略的領導者，NBA在中國的發展太棒了。”

這時中國籃協拒絕了NBA中國聯賽的方案。

“斯特恩愿望強烈，但畢竟是美國人的思維和辦事方式……NBA中國給總部報的方案，斯特恩無法接受，而總部提出來的計劃，中國籃協無法接受。斯特恩本人是律師出身，對法律條款摳得特別細，很多條條框框是我們根本不可能接受的。”李元偉說。

2011年，姚明在傷病困擾中退役，后繼者易建聯也難以在NBA獲得更好發展。NBA熱潮下降，籃球運動用CBA引入NBA球員的方式繼續發展，馬布里就是這樣成了北京的城市名片。

“老朋友”李元偉曾直言斯特恩是“典型的美國式思維方式、行為方式，巨大的成功帶來的自信和自負、彬彬有禮背后表現出來的優越感、老子天下第一的頤指氣使和赤裸裸的利益訴求。”

在中國業務推進不力的同時，斯特恩的聯盟也受到丑聞困擾—資深裁判多納西在2007年曝出的高層操縱比賽內幕也是NBA遭遇信任危機。

“NBA的比賽是寫好的劇本。”這樣的指控非常嚴重，過去的假球丑聞毀掉過許多足球聯賽。

在得知斯特恩卸任后，已經退休5年的李元偉給昔日老冤家的評論也客氣了許多：“他能夠在位30年，是非常強勢、非常有能力的一個人，他本身是律師，而且在運作中他會面臨多少挑戰，但他從不退縮，化解了很多矛盾。”李元偉對《博客天下》說。

NBA官方對老領導的卸任消息發布得非常簡短，沒有歡送會，沒有謝幕演說，僅僅在官網和推特上發布了消息。大衛·斯特恩繼任者亞當被新華社電翻譯為“肖華”。

《芝加哥論壇報》的王牌體育專欄作家山姆·史密斯曾評價：“忘記凱爾特人、湖人，甚至公牛吧。NBA歷史上最偉大的是‘斯特恩王朝。”

今天的情況已經比大衛·斯特恩30年前剛剛走進紐約第五大道NBA總裁辦公室時要好得太多了。大衛·斯特恩撬開了市場的大門，把戲劇化、高潮迭起的籃球巨幕和數以萬計瘋狂的NBA球迷留下。

而對于中國的很多籃球迷來說有點小傷感，念舊的人們會想起那個在北京倒春寒中瑟瑟發抖、打著生意算盤把伯德和喬丹的錄像帶硬塞進央視臺領導手里的老狐貍律師。

斯特恩讓中國籃球迷們看到了一個完整的世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