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洪園
一場雪覆蓋了石家莊。正月初七晚上,被稱為“國企承包第一人”的原石家莊造紙廠廠長馬勝利,在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中平靜離世。
一匹改革老馬在馬年之初停止了奔跑。曾經被鄧小平四次接見、兩獲“五一勞動獎章”的改革標志性人物,在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后,走得略顯落寞。
馬勝利退休后住在石家莊一個老舊小區,2月7日下午,記者來到馬勝利家里吊唁。根據回民的習俗,馬家單元樓前沒有花圈白布,車也不多,只有一些頭戴禮拜帽的穆斯林出入。
馬勝利的遺體蒙著白布停在狹窄的客廳,只是墻上那些他與多位國家領導人的合影,以及各種獎杯、證書,告訴吊唁者這位老人有光輝壯麗的一生。
小區內的居民說,最近幾年馬勝利因為身體原因很少出門,對以前的人和事都不愿再多說。義子楊二海說,馬勝利沒什么愛好,除了去清真寺念念經,就是在家看電視。平時,馬勝利抽煙厲害,每天都要一包多,肺病也成了他病逝的原因。
晚年的馬勝利與之前那個個性張揚、說話大嗓門、肢體動作豐富的“馬承包”形成了強烈反差,但在表面的落寞之下,這個曾經的風云人物隱藏著一顆仍然激動的心。
他抱著自己成為歷史的一刻不愿意松手。5年前,他仍然說:“現在柳傳志、馬云是成功的,但是,我保證,50年以后,不會再有人提到他們,但是會提到馬勝利。我是個標志性的人物。”
他的驕傲不是沒有理由的,20世紀80年代,馬勝利絕對是個改革的標志性人物。
30年前的春天,石家莊造紙廠連年虧損,時任業務科長的馬勝利,在廠門口貼出了一張《向領導班子表決心》的“大字報”,想要承包造紙廠。

他的激動行為讓他被領導免職。馬勝利不甘心,他一級一級往上找,最后找到了當時的市委書記賈然。
1984年,農村的改革已經基本完成,農民奔跑在希望的田野上,大多數國營企業卻仍然陷入困境。國家正在醞釀出臺《中共中央關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國企體制改革成為那個時期經濟工作的重中之重。
石家莊市委書記為馬勝利專門組織召開了一次“答辯會”。會上,馬勝利擺出了承包措施和生產計劃,領導當場拍板同意馬勝利承包。
說起來奇特,企業“走向市場”的第一步,居然是通過“市長意志”來專斷的。
結果,承包第一年就為廠里盈利140萬元,承包4年,利潤增長21.94倍。
1987年,馬勝利開始“放眼全國”,決定承包20個省、100家中國造紙企業,第二年,在全國近千企業“求承包”的呼聲下,中國馬勝利造紙企業集團成立,馬勝利成為100家造紙企業唯一法人代表。
馬勝利在全國進行大規模并購的時候,有朋友提醒他適可而止,激流勇退。他說,“我激流勇進,就不退,越在這時候越不退。”
馬勝利的輝煌也達到了頂點。從1989年下半年,盲目擴張帶來的諸多問題開始暴露。1990年,石家莊造紙廠虧損300多萬元;1991年5月,馬勝利造紙企業集團解散;1995年,時年57歲的馬勝利被免職,退休。
此后馬勝利一直賦閑在家。提起當年的事,馬勝利始終不承認失敗:“為什么你們都喜歡說我馬勝利失敗了呢?改革有多難你們知道嗎?我馬勝利沖出來了就是勝利!”
晚年的馬勝利對國家大事有自己的主張。
他說過:“中國改革到現在,依然存在三大阻力:第一是習慣勢力;第二是傳統觀念;第三是官僚主義。河北的三鹿奶粉事件就是官僚主義的產物,光講錢,不講社會效益,結果是必然的。”
人民日報官方微博評價他:“為國企改革創出新路”。
新華社則把他定義為試錯者,“改革是一個不斷發展的過程。成功者給人以信心和激情,試錯者讓我們時刻冷靜、自省,正反面都是改革的組成部分。一代代曾領風騷的改革明星反被改革淘汰,恰恰證明了改革的成熟、活力和自我凈化能力。”
馬勝利的女兒說父親走得很平靜,家人沒有對外發布老爺子去世的消息,是一個曾經采訪過馬勝利的記者給其打電話問候,才得知了馬勝利的死訊,把這一消息發布出來。
即使在石家莊,馬勝利的名字也早已不被年輕人所知—造紙廠的舊址,如今也已經被一片均價7000/平米商業樓盤代替。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