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捷

南非迄今最后一任白人總統,和曼德拉一同獲得1993年諾貝爾和平獎的德克勒克,已近88歲了。
在中國的連續幾個晚上,他和夫人都非常配合地參加各種各樣的晚宴,晚宴上必然出現德克勒克葡萄酒。在我參加的那次晚宴上,他左手是智利駐華大使,右手是自己的夫人,再往右是南非駐華大使,主桌之外全是葡萄酒公司的中國員工。他安靜地等待一段頌揚其榮耀與功績的中文短片播放完畢,然后上臺致辭。這位政治家作了非常適合這個場合的發言,他感謝員工們的努力,并笑著許諾,如果明年還有好的業績,那么他會邀請優秀員工到南非旅行。然后他坐回座位,乖乖地、耐心地看著臺上雜技、皮影之類的表演,偶爾接受來到身邊的人敬酒,直到宴會結束。第二天,類似的晚宴還將繼續。
不止一個敬酒的人用“偉大”來形容他。我想這不是客氣話,而是人們的肺腑之言。有人想獲得,還要有人愿意舍棄。這個世界,有曼德拉,還必須有德克勒克。他們一起,才是完美的政治。
德克勒克曾是一個艱難國度的最有權勢者,他于1989年9月當選南非總統。在許多人眼中,他本該是白人利益的捍衛者,然而,他做了一件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事情—放棄。一個劍拔弩張的國度頃刻間發生了偉大的轉變。德克勒克廢除種族隔離制度,釋放了曼德拉,在電視前邊親眼看著現場直播的曼德拉出獄。曼德拉成為總統后,希望他提供經驗和幫助,他又心甘情愿地在曼德拉政權中任職副總統。自認完成了歷史使命之后,他大度地離開政壇下野。
他在一個政治家的黃金年齡展示了超人的勇氣和膽識,讓一個國家遠離伏尸百萬流血千里的方法,就是這么簡單又不簡單。
11月26日,我在中國大飯店的套房里見到了德克勒克。看到攝影師出現,他立刻回房穿上了西裝。他講話緩慢、有力、清晰。當他說“the first point”,別擔心,后邊一定不會忘記說“the second point”。
10天之后,傳來了曼德拉去世的消息。
Q: 這次到中國來是為什么事情呢?旅行嗎?還是為了幫助推銷葡萄酒?
D:我這次是為德克勒克基金會而來。我有兩個基金會,“德克勒克基金會”基于南非,重心也在南非。“全球領導人基金會”是全球范圍運行。我這次為德克勒克基金會而來,因為這種酒,德克勒克酒是從南非引進的,上面有我的名字,他們和我達成了協議,總統酒的部分銷售業績用來支持德克勒克基金會。德克勒克基金會幫助殘疾兒童,它也支持我和曼德拉談判達成的1996年南非憲法,德克勒克基金會的首要議題就是支持一個不分裂的南非。
我支持這個酒,因為我支持南非,因為我支持南非的產業。我支持這個酒,因為德克勒克基金會從中受益,用它的部分收益來為南非做有意義的事情。
如今,我不再參與任何黨派政治,我也毫不懷念。我受夠了。但是德克勒克基金會有參與到國家議題。因此,我參與政治,但不是通過政黨參與,而是通過基金會。
Q: 你離任后有10年都在生產經營葡萄酒,那是不是一段有趣的經歷?
D:我和我太太曾經有個葡萄酒莊園,5年前我們把它賣掉了。我們當時生產的酒跟現在打著我牌子的酒是一樣的,總統酒就是在我們擁有莊園的時候發展起來的。當我們賣掉莊園的時候,給我們做酒的釀酒商找到我,他說這種酒沒了很可惜,我們能用你的名字和你的標簽繼續生產這種酒然后在中國賣。他們會把使用費貢獻到德克勒克基金會。
Q: 今天的晚宴能喝到你的葡萄酒嗎?
D: 昨天的晚宴有這個酒,今天的晚宴也會有。實際上,直到星期五我離開這里,每頓我在的午餐和晚宴都能喝到總統酒。(笑)
Q: 我覺得很有意思,你又一次放棄了,像放棄權力一樣放棄莊園。我覺得你不是一個偏執的、“非如此不可的人”,如果說你的個性是審時度勢的、靈活的,你覺得準確嗎?
D:那只是個愛好,從來不是我的工作。當我退出政壇時,我開始了我的基金會。我幾乎是全職工作,就像沒退休時一樣。我在全世界作演講,一年有5個月不在家,參加很多和平會議。諾貝爾和平獎的榮耀還在,我一直在很忙地行使我的職責。我不能停下,過只打高爾夫的日子。我需要工作,這是我的生活方式。
我是個理想主義者,我堅定地認為,只要情況不樂觀,你不能接受這種情況,我們就應該來改變,使情況變好。我這一生都致力于,現在仍在繼續致力于給不好的情況帶來改善。
Q: 可否分享一下,什么情況下堅持,什么情況下放棄?
D: 以南非為例,我們創造了和平。我們達成和平協議,這是我們憲法的一部分。在南非,有人不認同這個和平協定,其中有白人,也有黑人。德克勒克基金會的部分工作是,不能讓那些不認可南非憲法的人成功,他們會損害憲法,讓它失去效力,這對我們國家沒有好處,會帶來新的沖突、新的緊張局面。所以我們現在做的是繼續去影響人,讓他們意識到憲法的重要性。另一個現狀不太好的例子,是我們的社會不平等,貧富差距很大。我們需要經濟的發展來制造更多的工作機會。我想讓政府采納吸引投資的政策,也讓更多的中國投資進入南非,帶來更多的工作機會,人們就能生活得更好。
Q: 你當年做了一件最簡單也最有效的事情,放棄權力。對你而言有內心掙扎、不舍嗎?我覺得這對于男人來說很難做到,對于享受到權力滋味的男人來說,更難做到。
D: 你必須明白,我不是放棄權力,我是把它交給非國大,那是屬于新憲法的權力。我很開心。當時我很開心,現在我仍然開心。那對我一點兒都不難做到,因為那個把我推到總統職位的陳舊系統是錯誤的。它是基于對有色人種的歧視,它歧視黑人,歧視印度人。我承認它是錯誤的,我也公開說它是錯誤的,我還為之道過歉。促使我一步步做出改變的,是我的良知以及我信奉的原則—必須對所有人公正。從這個意義說,我是主動做出改變的,我為之驕傲,一點也不痛苦。
Q: 難怪諾貝爾和平獎評價你“人格上的誠實和政治上的大智大勇”。但是更多的人,哪怕明知放棄權力會得到歷史和民眾給予的更大尊重,但還是舍不得放棄,很多人都能看清大勢所趨,但是很多人依然勉力緊抓不放。你覺得是這樣嗎?這算是人性的弱點嗎?endprint
D: 我認為總體的趨勢是占有權力不肯放。我們可以看到在很多國家,有人當很長時間的總統,不愿意退休。我是一些憲法的信仰者,比如美國憲法和南非憲法都規定總統只能當兩個任期,8到10年。我是這些憲法的信徒。但的確,人性似乎傾向于說,我不想放棄我的職位。如果更多的領導人都準備好了來為國家帶來改變,世界會變得更好。
Q: 你覺得現在這個年代,怎樣的政治家才是一個好的政治家?有人說,政治家應該最大限度地避免流血,達到目的而不流血才是好的政治家。你怎么看?
D: 我認為“好的政治家”沒有單一的定義。政治家要有愿景,要知道他的人民需要什么,然后把他們想要的給他們。一個真正的領導者,要清楚人民需要什么,然后發展出一個愿景,然后說服人民接受、支持這個愿景。我認為,在有沖突和流血發生的地方,一個領導者的任務是找到終止沖突的辦法。在受貧困困擾的地方,領導人要實行政策讓經濟發展,使人們從一個強大的經濟中受益。所以,沒有一個簡單的定義。但我認為,正直、不貪腐、開明、不過分實際但堅持原則,對一個領導人非常重要。

Q: 我們看到了太多的流血沖突,和平轉型倒是少見。和平轉型需要領導者具備什么樣的素質?
D: 要實現和平轉型,首先要能承認并意識到現狀不太好,必須求變。我認為領導人要有愿景,也就是說,情況不太好,我想在10年或者20年來達到一個特定的目標。這是領導人的任務。下一步,就是來實施行動計劃和政策,也就是我怎么來實現這個愿景。
Q: 解決矛盾有兩種主要的辦法,暴力的或者和平的,歷史上可以看到兩種方法各有成功和失敗的例子,你是怎樣看待這樣兩種方法的?
D: 我沒見過任何不經談判而達成的長久和平。如果是通過暴力的方式,一個政黨打倒另一個,那另一個日后勢必反擊。如果我們通過談判達成和平,就沒有贏家和輸家,就會達到雙贏,獲得長久的和平。
Q: 可以說說曼德拉嗎?我看到有報道說,你和他都退出政壇之后成了真正的朋友,現在你們私下有交往嗎?他身上有什么特質是你欣賞的,有什么特質是你不欣賞的?
D:我和曼德拉,以及我們的太太都成了好朋友。我們互相到彼此的家中做客,一起吃午餐和晚餐。此刻他病得很重,只有他的家人能見他。因此,我尊重他們的愿望現在不去見他。但我每周都和他的妻子通話、發短信詢問他的健康好轉情況。我最近一次見他是一年半以前。在那以前,我們每三個月見一次。我們倆過生日時,都會通話,為彼此送祝福。現在他很虛弱,我尊重他的隱私。
我認為曼德拉是個了不起的人,他的最大貢獻是他對和解的重視。對于一個在監獄中過了27年的人,他表現出不尋常的無怨。他是和平的制造者。我認為他是一個很特別的人。我對他沒有任何批評。過去,我們是對手,我們會干仗,我們政見不同,但退休后,我們把這些都忘了。
Q: 你的另外一個基金會,“全球領導人基金會”,運行得順利嗎?
D:我召集了幾十位前總統、前總理(首相)、前部長,他們都已經退休,來自全球多個國家。我們向發展中國家的政府分享經驗,提出建議,如何更好地治理國家,如何為人民帶來更好的生活。我們是不收費的。我不但創建了基金會,也是主要的籌款人,主要依賴公眾捐款。我們只是私下地提供意見和建議。我們不會去一個國家,然后說“我們來啦,你們需要幫助,我們來提供幫助”。我們會悄悄地過去。我們希望(成員名單中)出現中國人的名字、日本人的名字,但我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退休領導人。
Q: 你聽到的人們對你最貼切的贊美是什么?最合你心意的贊美?
D: (笑)最貼切的贊美?我想在個人層面,是我太太對我說“我愛你”。職業層面,我想應該是諾貝爾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