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明
很難想象,富裕的廣東竟有13個地級市人均生產總值低于全國平均水平。作為緊隨廣東的“追兵”,江蘇是如何解決好區域發展平衡這一難題的?本刊特邀一位廣東學者、一位江蘇學者探討這一問題。 ——編者按
印象中,蘇北之于江蘇,就像粵北之于廣東,被打上 “邊遠,落后,經濟欠發達”的烙印。歷史上,蘇北曾是有名的戰場,無論是“楚漢相爭”還是“三讓徐州”,是建立蘇皖根據地還是作為淮海戰役的核心地帶,蘇北一直是兵家必爭之地。這一處在秦嶺北延余脈的方寸之地,僅因一江之隔,被過去的上海人稱之為“江北”,當地人在那時的上海人眼中是不折不扣的“城市邊緣人”,“蘇北=落后”成了人們固有的觀念。
2013年8月3日,廣東省知識分子聯誼會一行在省委統戰部部長林雄的帶領下飛抵南京,隨后前往蘇北腹地——淮安。夜半的淮安霓虹閃爍,一座座現代化的建筑鱗次櫛比,讓人幾乎懷疑身不在淮安。翌日起,四天連軸轉參觀了淮安、鹽城、連云港、徐州,耳聞目睹,更徹底顛覆了我們對蘇北的整體印象,歸納起來主要有如下“五個顛覆”:
一是顛覆了城市印象。所見蘇北城市市容市貌整潔明亮,現代化程度高。不僅城市規劃錯落有致,基礎設施建設到位,而且綠化程度高,到處繁花似錦,綠意濃濃,每一座城市都洋溢著一種積極向上的現代感和蓬勃感,恍如不小心推門踏進了某個先進國家的城鎮。
二是顛覆了交通印象。蘇北交通的發達和便捷程度大大超乎想象。蘇北注重與國際接軌,如建立了國際機場,將連云港作為全球資源配置中心,甚至建立起了“城城有機場,處處通高速,水陸空立體循環交通”的“大交通體系”,高速公路把整個蘇北直接聯動起來,高速路口延伸到了每個市縣。蘇北經濟的騰飛正是因為有了“高速車輪”、“鋼鐵翅膀”和“水路線網”的保障。相比之下,廣東在交通等基礎設施的財政統籌方面,一般要求地方須配套30%,這就大大限制了地方的積極性,甚至超出地方的能力。
三是顛覆了人才印象。原以為這里是落后地區,干部要么溫文敦厚,要么無精打采。然而在短短幾天的有限接觸中,印象最深的莫過于那一張張充滿激情、魅力四射的臉,以及一番番“摸高、瞄遠、取大”的豪言壯語。蘇北干部的心氣都特別高。他們所提的發展目標在一些欠發達地區干部看來是難以實現的笑話,而他們卻說,“要用神話打破笑話”。他們何來這股底氣?又何來這股激情?
四是顛覆了農村建設印象。落后地區的農村,往往只有老者留守,房屋低矮雜亂散落于田頭地腳,了無生氣。然而,當我們坐在疾馳的汽車上,看著蘇北一座座滿眼綠意的村莊撲面而來,河流、稻田,頗具徽派建筑傳統的白墻灰瓦構建的農家庭院以及森林茂密的遠山,構成了一幅幅多層次、立體式而又不失民族傳統意蘊的田園風光畫卷時,不得不由衷感嘆:我們廣東農村建設表現出的缺乏美感、缺乏個性、人文精神嚴重缺失是多么不應該啊!
五是顛覆了蘇北振興“病急亂投醫”的印象。原以為蘇北建設會產生重復引進、資源內耗等亂象,事實卻相反,蘇北五市的功能分區科學、鮮明且優勢互補,環保形態的劃歸環保區域,重化工形態的劃歸重化工區域,以減少重復競爭和資源內耗。
蘇北給我們以顛覆性印象的背后,有一系列堅實的數據在支撐:“7月12日召開的南北合作加快蘇北發展形勢分析會傳出信息,今年以來,蘇北五市各項主要經濟指標增速繼續高于全省、全國平均水平。”“1-5月,蘇北地區固定資產投資2831.06億元,同比增長24.6%,高出全省平均4個百分點;其中工業投資1711.84億元,增長25.3%,比全省高4.2個百分點。”(江蘇省政府:《決策》,2012年第4期)
而這一系列數字背后,則是江蘇省自2001年就提出舉全省之力實施振興蘇北的戰略。此后省里對蘇北各市下達的發展任務一再提高,而且各市也主動把標桿拉高,逐級到縣鄉都抬高了計劃目標,當年僅提出爭當蘇北第一縣的就有贛榆和大豐等地。抬高發展目標之后,首先就是抓項目,招商引資。據當地干部透露,當時規定,縣級領導班子成員一年要引進一個過億元項目,鄉鎮、部門一把手要引進一個過五千萬元項目。獎懲措施很嚴格,比如對那些完不成的干部要求離崗招商甚至直接免職,逼著不同崗位上的干部去招商。其次就是搞園區建設,縣級有開發區,鄉鎮有中小企業園。除了政府直接投資“七通一平”外,還有引進大企業、商會前來建設園中園,以及吸引本地外地老板和本地各村開發“工業地產”等辦法。最后是承轉移,即承接蘇南、上海、浙江的產業轉移。蘇北的大豐和蘇南的常州在大豐聯合辦了一個工業園,由常州方面負責聯系投資的企業,利益由兩市分享。除了省里直接下達目標,江蘇省還很好地利用了政府 “有形的手”和市場 “無形的手”,認真做好規劃統籌,有計劃有步驟地加大了省政府對蘇北的財政轉移力度,在交通等基礎設施方面提供強有力的支持和保障。
在和當地干部交談過程中,我們注意到一個很特別的現象,那就是“干部輪替制度”,即蘇北和蘇南人才交流形成了常態機制。在生產要素以橫向流動為主的今天,區域競爭的本質已經演變為招商引資的競爭,而區域競爭的核心,則從人才競爭升級為領導人才的競爭。領導人才作為一種稀缺要素資源,它在蘇北的配置中是如何改變區域競爭力的呢?蘇北現任10位黨政正職中,具有縣區領導工作經驗的多達6人,不少人都擔任過縣區委書記。在蘇北的市委書記和市長中,從省直部門“空降”的極其罕見,以宿遷市委書記張新實為例,1996年,他就開始參與宿遷市籌建領導小組工作,整整10年一步步走上書記崗位。
注重“一把手”的基層工作經驗,可以說是江蘇省委最鮮明的用人導向。對于蘇北這樣的欠發達地區來說,利益多元、矛盾凸顯,主政一方的“一把手”肩負著經濟發展和社會治理的雙重重擔,他們熟悉基層、駕馭復雜問題的能力顯得至關重要。而且由于他們眼界開闊,給當地帶來了創新思維,由地域思維轉向全球思維,即利用自己的比較優勢,去整合全國甚至全球資源。像連云港市委書記王建華、市長徐一平頻頻出訪,東到韓國,西至巴西,為胃口漸長的連云港“找食”,打造“區域性國際航運中心”。
2010年8月,全國百強縣評選結果公布,在8個新躋身百強的縣當中,蘇北就有沛縣和建湖兩縣入圍;今天,“落后的”蘇北已經有了6個全國百強縣。蘇北此前提出“兩個趕超”中的第一個“人均GDP超過全國平均水平”已完全實現,正在實現第二步即趕超蘇南。而我們廣東提出到2020年要全面實現小康,但到目前為止,尚有13個城市的年人均收入未達到全國平均水平。
當然,蘇北模式也有需要引起警惕的地方,像大規模引進內外企,如何避免引發一些“消化不良癥”以及政府大規模的基礎設施投入,如何評估其負債能力等,這些都要有很好的考量。吸收蘇北發展的經驗和教訓,進一步鞏固提升珠三角地區,發展好粵東西北,廣東才能實現好“三個定位,兩個率先”,真正做好“先行地”和“試驗區”。正所謂:“他山之石可攻玉,再領風潮正其時。”
(作者系第十一屆廣東省政協常委、廣東省實驗中學附屬天河學校董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