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件晚禮服

王梅珍

父親去世之后，薇薇安就開始了“車庫大甩賣”。所謂“車庫大甩賣”，就是在自家的車庫門前擺攤，用低廉的價格賣掉閑置的物品。窘迫的家境讓薇薇安的母親無法為小兒子支付保姆的薪水，所以薇薇安只能把這個六個月大的寶寶背在身上，忙來忙去。

“不用擔心，薇薇安。等你弟弟再大一點，我就可以出去工作了。結婚前，我可是一名很棒的電腦程序員呢。到時候，我一定給你買漂亮的裙子，讓你在同學派對上成為眾星捧月的‘公主！”

看著母親強顏歡笑的樣子，薇薇安心里很難過。她的妹妹安妮是一個腦癱的孩子，為了給她支付昂貴的康復訓練費用，母親把能賣的東西幾乎都拿來變賣了。

車庫前的這片草坪，曾是一家人歡歌笑語的地方。父親辛勤剪草的身影，常常出現在薇薇安的夢中。如今，這片草坪上擺滿了貨物，充滿了討價還價的聲音。母親忍痛割愛，賣掉了自己最喜歡的套裙、高跟鞋、首飾和背包，而且都是以極其低廉的價格……

一天晚上，薇薇安發現母親在洗澡后穿上了一件紅色的晚禮服。

“別告訴我你打算把這么漂亮的衣服賣掉！”薇薇安大叫起來，“這是爸爸買給你的，他最喜歡你穿著它的樣子?！?/p>

薇薇安知道，母親要把心愛的衣服賣掉的時候，她總會在前一天穿上它們懷舊一番。

母親流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但又無奈地笑了笑：“安妮的醫生介紹給我一個很好的康復師，當然她的收費也會更高。你覺得是這件衣服重要呢，還是妹妹恢復健康更重要？假如你父親在的話……”

淚水在母親眼中閃爍，薇薇安不忍心再看下去，她回到自己的房中哭了很久。她迷迷糊糊睡著了，夢到父親來擁抱她。她告訴父親自己一定要阻止母親將美麗的晚禮服廉價賣掉。

第二天，薇薇安一早起來就幫著母親擺攤。她一直偷偷地用別的東西擋著這件紅色的晚禮服。薇薇安默默祈禱：千萬不要有人來買走這件紅色晚禮服！

事與愿違的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中午的時候，一位優雅的女士走了過來。母親熱情地向她推薦了自己這件晚禮服。

“這是永遠不過時的顏色和款式，我以前在巴黎買的?！迸吭囋嚩Y服，覺得還算合身，便交了錢。生意成交，母親顯得十分開心，忙叫薇薇安把衣服包起來。薇薇安懶洋洋地站起來，好一會兒，她才把衣服裝好，神色漠然地遞給女士。

一個小時之后，那女士又開車回來了。她回家后換上禮服對著鏡子照了照，突然發現衣服右邊的胸口上有一個黃豆大小的洞，是一件殘次品！女士很生氣，要來把衣服退掉。

母親拿過衣服仔細看了看，滿臉疑惑地說：“昨天我還細細檢查過，好端端的怎么會有破洞呢？”

薇薇安急忙湊過來說：“可能是我不小心劃到了，衣服既然壞了，我們不能賣次貨給顧客，還是退錢給她吧?！迸扛吲d地接受了退款，她又開始挑選起其他的東西來。這時候，母親拿起那件晚禮服開始仔細地縫補。女士有些好奇：“一個破洞能修補好嗎？即使補好了，還能穿么……”

正在這時，母親收了針剪了線，舉起衣服端詳。女士一看愣住了，只見破的地方多出了一朵黑色的玫瑰花。母親對薇薇安說：“這衣服賣不出去了，我補好了留著收藏吧。這樣一來，你妹妹的康復治療又要延后了?！?/p>

女士湊過來，極力贊賞母親的繡工：“這件紅色晚禮服繡上這朵黑玫瑰顯得更優雅了，賣給我吧?！?/p>

母親一聽，很是驚喜，她興奮地把衣服裝好。女士接過衣服的時候，掃視了旁邊的薇薇安一眼，發現她仍然冷著臉，故意說：“你這孩子怎么好像跟我有仇似的，買你家的東西你反而不高興?！?/p>

薇薇安漲紅了臉，這時候剛好有幾位顧客走了過來。看到母親和別的顧客說話去了，薇薇安才低聲對女士說：“對不起，阿姨。這件衣服是我父親生前送給母親的禮物。母親其實很珍惜，但是又不得不賣掉。我實在不想賣，于是趁母親不注意，故意剪了—個洞……”

女士聽完恍然大悟，她握了握薇薇安的手：“你真是一個好孩子。放心，我會替你保守秘密的！”

第二天早上，女士又拿著晚禮服回到了這里。母親看到女士，神色一下子緊張起來，忙問：“你又來退衣服了？”

女士笑著說：“不是的，這件晚禮服我挺喜歡的。只是我回去試了一下，覺得還是太緊了。所以，我決定把它送給你?！?/p>

母親聽了女士的話，一下子呆住了，接過衣服久久沒有回過神來。過了一會兒，母親說：“要不我還是把您的錢還給您吧？”

看到母親一臉不好意思的表情，女士從袋子里拿出了自己的一件黑色晚禮服：“這是我最喜歡的晚禮服，可惜肩膀破了個洞。你能不能幫我也繡一朵花？之前付給您衣服的錢就當是繡花的勞務費了。”母親一聽非常高興，她拿出針線，繡了一朵含苞欲放的月季花。女士大大贊賞了母親的繡工，她摸摸母親胸前的寶寶說：“我有個朋友開了一家服裝店，他正在招聘繡工出色的員工?？梢詭е⒆由习?，也可以把工作帶回家做。你要去試一下嗎？”

就這樣，母親找到了她婚后的第一份工作。她也和這位名叫蘇珊的女士成了很好的朋友。

很久之后，薇薇安偷偷地問蘇珊阿姨：“那一天，你拿來的黑色晚禮服上怎么會有洞？”

蘇珊神秘地壓低聲音說：“我自己剪的啊。因為我不想讓你母親感覺到被人施舍。如果我們幫助別人，就一定要考慮對方的感受。只有這樣，她才會真正感到受到尊重和幸福??！”

〔本刊責任編輯 柳婷婷〕

〔原載《新故事》2013年第11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