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監獄中的“走私”業務

張文智

巴以之間的長期沖突生生拆散了許多家庭。

以色列監獄中關押著4800多名巴勒斯坦囚犯，其中約1000人被判處長期監禁。他們中有一些人還沒有子女，若能生育后代，不僅可以延續香火，也可以給在家中守活寡的妻子帶來精神慰藉。

從以色列監獄中“走私”精子的業務由此誕生。前段時間，卡塔爾半島電視臺、美國全國廣播公司、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等，報道了“精子越獄”現象。

“你們應該擁有完整的家”

巴勒斯坦人達拉爾和阿馬爾·艾爾·茲本的兒子穆哈內德只有8個月大。他長大后會知道，自己的父母曾經“引領風氣之先”。

阿馬爾已經在以色列海德利姆監獄服刑16年，獲得自由的日子仍然遙遙無期。因被指控參與耶路撒冷一起導致21人死亡的炸彈襲擊，阿馬爾被判處終身監禁。

32歲的達拉爾在接受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采訪時說，丈夫被捕時他們還沒有孩子，在獄中待的時間長了，“他就產生了用人工授精的方法讓我生個孩子的念頭。”

達拉爾覺得丈夫的這個想法“讓人吃驚”，但還是答應下來。經過一番運作，丈夫的精子被帶出監獄。達拉爾來到約旦河西岸納布盧斯市的拉贊醫療中心“求子”。考慮到巴勒斯坦社會保守的風氣以及達拉爾的丈夫被長期監禁的現實，醫務人員勸她先回家，宣布自己打算受孕的計劃后再來，以免被人誤解。

達拉爾將丈夫的精子存放在醫療中心，然后回家做受孕前的“宣傳工作”。

她征求了家族成員的意見，并把自己的打算向周圍人“通報”。出乎意料的是，幾乎每個人都對她的計劃表示支持。

“走在大街上，熟人見到我就會問：‘你什么時候去做（受孕手術）啊？”達拉爾說，“大家都說我應該這么做，他們說：‘你們應該擁有完整的家，這是你和你丈夫的基本權利。”

達拉爾再次來到拉贊醫療中心，通過手術成功受孕。2012年8月，達拉爾生下兒子穆哈內德——這是以色列監獄巴勒斯坦囚犯的家人利用丈夫“走私”出來的精子產下的第一個孩子。

“在穆哈內德降生之前，日子過得索然無味。他的降生，讓我的屋里重新充滿生氣。”達拉爾說，穆哈內德現在可以到處爬了，“嘴里經常咕噥著什么，搞得每個人都手忙腳亂。”

“精子越獄”事件每周發生一兩起

7個月前，阿馬爾見到了剛滿月的兒子穆哈內德。

那次會面五味雜陳，高興、難過、激動……“各種情感混雜在一起，免不了流淚。我實在難以向你們描述那種感受。”達拉爾說，“自從丈夫被捕后，我失去了一切。如今真主給了我一個實現夢想的機會，我將和孩子一起等下去，等他回來和我們團聚。”

達拉爾的成功受孕鼓舞了同樣盼著丈夫走出以色列監獄的其他的巴勒斯坦女子。

拉贊醫療中心的醫生向卡塔爾半島電視臺透露，每個星期都會有一兩份“走私”的精子被送到他們那里保存。在攝氏零下196度的低溫中，醫療中心一共保存了65份精子。

22位巴勒斯坦女子在拉贊醫療中心接受了人工授精手術，7人成功受孕，其中包括達拉爾。

這一成功率低于拉贊醫療中心負責人薩勒姆·埃布·卡伊扎蘭大夫的預期。卡伊扎蘭說，這要歸咎于將精子送到以色列控制的約旦河西岸“耗費的時間太長”。

“有些幸運的巴勒斯坦夫婦甚至可以選擇孩子的性別。如果有這樣的機會，他們通常會選擇要男孩。”卡伊扎蘭說。

另類的“人性關懷”

麗德婭·里瑪維的丈夫阿卜杜勒·卡里姆，被以色列法庭判處25年監禁，如今已服刑12年。

他的罪名是傷害一名以色列公民。

33歲的里瑪維在接受半島電視臺采訪時表示，盡管長期不在一起，但自己仍然很愛丈夫，“想給他生個孩子。”

“我的丈夫服完刑期……就已經50歲了，我也快50歲了，想要懷孕非常困難，”里瑪維說，“日子很艱難，但我們要給自己希望。”

里瑪維來到拉贊醫療中心，和達拉爾一樣，她被醫生勸回家做受孕前的“宣傳工作”。

親友們支持里瑪維生孩子。不久，里瑪維有了身孕。

里瑪維已經為將在今年8月出生的孩子取了名字。為安心養胎，里瑪維推遲了探望丈夫的計劃，“我打算帶著孩子一起去看他。”

以色列監獄中總共關押著4800多名巴勒斯坦囚犯，其中約1000人被判處20年以上的長期監禁。

對很多因此長期分開的巴勒斯坦夫妻來說，從監獄中將精子“走私”出來的方法，給了他們為人父母的希望。

設身處地為想要懷孕的女性著想，已經成為卡伊扎蘭的工作習慣。

“每當有人來做人工授精，我們都勸她先向周圍人透露這個計劃，以免被懷疑在丈夫坐牢時出軌。”卡伊扎蘭對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記者說。不過，拉贊醫療中心并不負責核實這些女性帶來的精子是不是丈夫的。為免日后卷入糾紛，在做手術前，醫療中心要求接受手術的女子和她丈夫的家人到場，共同簽署一份說明精子來源的文件。

卡伊扎蘭表示，只要條件允許，他愿意幫助“這些不幸的家庭”。他希望自己不久后“無用武之地”，不再有夫妻被迫分開的悲劇。

卡伊扎蘭之所以愿意做這件事，源于多年前的一次經歷。那時，一名46歲的巴勒斯坦女子找到卡伊扎蘭，她的丈夫已在以色列服刑26年，她也等了26年。

“但是已經太遲了，手術沒有成功，這位女士最終沒能懷孕。”卡伊扎蘭說。

看著她失望的表情，卡伊扎蘭深受觸動。他說，作為囚犯妻子的女性在人生道路上“將付出沉重的代價”，“青春在漫長的等待中耗盡。丈夫出獄后，她們中的很多人因為年齡太大而無法懷孕。她們的丈夫可能會向社會壓力屈服，另娶能生育的年輕妻子，以延續香火。”

這促使卡伊扎蘭為得到丈夫“越獄”精子的女性免費做人工授精手術，他將這稱為“人性關懷”。

神秘的“精子越獄”

數月前，巴勒斯坦女性法里達赫·馬羅菲從監獄里將兒子的精子帶了出來。

“一輛出租車在監獄門口等我。得手后，車子飛快地往醫院趕，用最快的速度（把精子）交到醫生手里。”馬羅菲說。

3個月后，馬羅菲的兒媳在拉贊醫療中心成功受孕。

卡伊扎蘭說，精子可能在任何時間送來，“盛在各種各樣的容器里，杯子、藥膏管……有的樣品送來時有活性，有的只能扔掉。”不過，他不知道精子是怎樣被偷偷帶出監獄的，也不想知道。

有美國醫學專家表示，在室溫條件下，精子裝在干凈的非常規容器內，存活的時間從幾個小時到48小時不等。

對于頻頻發生的“精子越獄”事件，以色列方面有所耳聞。2013年2月，以色列監獄管理局女發言人希萬·魏斯曼在接受采訪時稱，她“已經意識到一些關于精子‘走私的傳聞”，但她對它們“非常懷疑”。

“來探監的女性與犯人根本不會有接觸。離開監獄時，她們必須接受嚴格的檢查。”魏斯曼說。

在以色列監獄中，如果囚犯家屬想要探監（以色列監獄禁止巴勒斯坦配偶探監），須通過和機場安檢類似的檢查，并把隨身攜帶的所有物品存放在一個小柜子里，才可以與親人隔著玻璃通話。

防范措施不可謂不嚴密，但囚犯和家屬依然有辦法將精子帶出監獄。不過，為了不斷送后來者的機會，成功受孕的巴勒斯坦女子不愿透露“精子越獄”的詳細過程。“只能說，我們很有想象力。”達拉爾說。

〔本刊責任編輯 柳婷婷〕

〔原載《讀天下》2013年第9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