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溟
杜薇薇,我們不是沒人要,我們還有彼此……
天哪,雀斑不會傳染吧
我叫程甲甲,不過我馬上就不姓程了,因為我媽和我爸離婚了,于是讓我跟著她改姓杜。
雖然我覺得程甲甲比杜甲甲好聽,但還是點頭答應。于是我媽一把將我抱住,流著淚說:“甲甲,我的乖女兒?!?/p>
第二天乖女兒就被她送去了H省的姥姥家,然后見到了杜薇薇。杜薇薇是我舅舅的女兒。當天,杜薇薇打量了我許久,眼神警戒地問我:“你就是我表姐程甲甲?”
我猶豫了一下,糾正她:“杜甲甲?!?/p>
她神色古怪地盯著我的臉,突然說:“你鼻子太塌了,嘴巴太小了,臉上還長雀斑了。”說著,她突然夸張地從我面前跳開,大叫一聲:“天哪,雀斑不會傳染吧!”眼神很是嫌棄。
我摸摸臉,真為臉上的雀斑羞愧。
當晚,杜薇薇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外婆家的床是老式的板床,兩頭都有床靠,杜薇薇就在床兩頭粘上掛鉤,栓上一條線,叫三八線,規定我不許越過去。
我很好奇越過去會怎樣,結果被她一腳踢中了腿肚子,痛了兩天。我第一次見這么白凈漂亮的女孩那么兇!
你在給誰寫信啊
我插班到了杜薇薇班里,和她同桌。她照例在桌子上畫了三八線,哦,錯了,是四六線,她六我四。我很滿意,因為本來以為是三七分呢。
上學的第二天,我發現了杜薇薇的一個秘密。她上課幾乎從來不聽講,而是一直偷偷寫信。我斜過身子,飛快地往信紙上瞟了一眼,看到了信的開頭——親愛的xx。我的心猛地一跳,天哪,杜薇薇談戀愛啦!
奇怪的是,我一直都沒發現信里那個“親愛的”是誰。
“喂!”杜薇薇發現我在偷看,狠狠地瞪我,“再偷看晚上不準睡我的床!”
杜薇薇的情緒很穩定,除了不茍言笑和兇巴巴之外就是對我瞪眼。我很少看到她笑,當然,也沒看到過她哭,直到我媽第一次來看我。
那是我來姥姥家的一個月后。媽媽帶了大包小包的好吃的,跑過來一把將我摟住,眼淚頓時嘩啦啦地往下淌。我正想安慰她,卻聽見身后杜薇薇小小的哽咽聲。我慌忙走過去拉起她的手,問她怎么了。杜薇薇沒說話,將我推開,徑直走了出去。然后我聽見媽媽嘆了口氣問外婆:“她爸媽一直沒回來嗎?”
我這才想起,來這里之后,我從沒見過舅舅和舅媽。我只知道舅舅是一名海員,常年在外,舅媽在外地工作,一年難得回家幾趟。
你還討厭我嗎
杜薇薇語文很差,指著試卷上“白駒過隙”四個字問我:“這怎么造句?”
我想了想說:“你瞪我的日子如白駒過隙,一去不復返。”
杜薇薇狠狠瞪了我一眼:“你賴在我家到底什么時候才走?”
我對杜薇薇說:“我還要在這里住一段時間,以后床你占十分之六,我占十分之四?!?/p>
“呸呸呸!虧你還是數學尖子,我都知道分子分母要約分,是五分之三和五分之二,笨蛋!”杜薇薇鄙夷地說。
我媽來看我的次數漸漸少了,從開始的一月一次,到現在的半年都沒來。我很失落,但又開心的是,杜薇薇終于對我沒那么兇了。上初二時,她終于取消了床上和桌上的三八線。
我好奇地問為什么,她冷冰冰地說:“因為你和我一樣可憐,爹不要媽不愛。”
“才不是,我媽只是工作忙而已!”
杜薇薇嗤笑一聲,很鄙夷地看我:“傻子!你媽已經結婚并且懷孕了,我聽見她親口跟我奶奶說的!”
后來我媽再來的時候,肚子果真挺起來了。
“對不起,甲甲?!蔽覌尶薜媚樕系膴y都花了,“我還沒告訴你繼父的事情,他一直以為我離了婚沒帶孩子……等媽媽生下小弟弟后,就告訴他,然后接你回去。”
我不知道我媽說的這個期限是多長,后來我也不是很在意了。她好不容易重新擁有了幸福的家,也許我不去打擾她的生活最好。
我和杜薇薇升入初三,算來我倆一張床睡了三年,同一個課桌坐了三年。
“杜薇薇,你還討厭我嗎?”我問她。
杜薇薇抬頭看了我一眼,嘲諷地說:“你臉上的雀斑又多了,你說呢?”我無語。
一朵云一朵云地找你
中考的前一個月,舅舅回來了,這是我記事起第一次見他。接著,在外地工作的舅媽也回來了。剛見面他們就吵架,吵得很兇。
杜薇薇趴在臥室床上,用被子緊緊蒙著頭。我手足無措,笨拙地安慰她:“喂,別哭了?!笨墒牵呸鞭笨薜酶鼈牧?。
第二天,舅舅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名就走了。舅媽回來將協議書拿走后,再也沒出現過。協議書上舅舅加了一條,要求舅媽撫養杜薇薇,被外婆劃掉了。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很硬氣地說:“你們姐妹倆,他們不愿養,我都養!”
我想逗杜薇薇開心,于是講了一個蹩腳的笑話,我說:“杜薇薇,我們現在成了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了。”杜薇薇立即“呸”了我一口:“你才是螞蚱,你從頭到腳都像螞蚱!”
舅舅和舅媽離婚后,杜薇薇像變了個人似的,乖張暴躁,穿夸張的衣服,就像那些在校外游蕩的混混女孩。
一天臨睡前,我嚴肅地對杜薇薇說:“馬上就中考了,你得好好學習……”
杜薇薇正在涂指甲油,她連眼皮都沒抬:“那又怎樣?”
我給杜薇薇講了一個故事:
有個天真的小女孩問媽媽人死了會去哪里,媽媽說:“人死了會去天上變成一朵云?!毙∨⒄f等將來自己死后就上天去找媽媽。
“可是天上那么多云,你怎么找我呢?”媽媽問小女孩。
小女孩說:“我會一朵云一朵云地敲門問你是我的媽媽嗎,你要是聽到了,就應我一聲?!?/p>
杜薇薇聽完把臉埋在被子里,半天沒說話。
中考很快結束了,我考上了市重點高中,杜薇薇的成績卻只夠上中專。開學那天,我和杜薇薇去各自的學校報到。舅舅打電話來詢問杜薇薇的考試情況,杜薇薇握著話筒,始終沒有說話。
我們永遠陪著你
一天,我在家做作業,突然電話響了,是舅舅的海員同事打來的,他說杜xx同志遇難了……
我的心猛一震。不記得我是怎樣聽完電話的了,只記得掛掉電話后我飛一般奔去學校找杜薇薇。
“杜薇薇!”我拉住她,“舅舅出事了!”
杜薇薇身體一下子僵了,轉過身來疑惑地看我:“什么?”
“舅舅……遇難了。”
杜薇薇愣愣地看著我,忽然眼睛一閉,從樓梯上滾下來。
她的頭摔破了,腦袋上縫了好幾針。她一醒過來,眼淚就止不住往下淌,她說:“杜甲甲,快扶我起來,我要去給我爸打電話?!?/p>
我眼淚不住地流,說:“杜薇薇,別傷心,你還有我和外婆呢,我們永遠陪著你?!?/p>
她沒說話,閉上眼,很安靜地流眼淚。
我最親的親人
舅舅的葬禮上,我看到了杜薇薇曾經一封接一封寫的那些“情書”——原來每一封信的開頭都是“親愛的爸爸”。
“從我上學起,他就出海了,有時候一兩年才回來一次。我很想他,卻從來不知道他的地址,他總是在海上漂,收不到我的信?!倍呸鞭痹诰司说哪贡鞍涯切┬艧?。
杜薇薇去醫院拆繃帶時突然問我:“杜甲甲,如果那天我從樓梯上摔下來死了怎么辦?”
我沉思了一會兒,說:“那你是去天上還是去地獄呢?”
她踹我一腳:“你臉上的雀斑又多了!”
我摸摸被踹的腿肚子委屈地說:“那就去天上好了,到時候你就變成云?!?/p>
她安靜下來,似乎想到了什么。我繼續說:“等我死后,我就去天上找你,一朵云一朵云地敲門問,喂,你是不是杜薇薇?如果你聽到了,一定要答應我一聲——我最親的親人,最愛的妹妹?!?/p>
(插畫/杜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