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逐夢的臺灣導演 魏德圣

王錦華

3年前，《海角7號》創下破臺灣本地片票房紀錄的5.3億(新臺幣，下同)成績，“魏德圣”3個字是那一年空氣里的關鍵詞，代表某種熱血逐夢的傳奇。

最近他又推出籌劃12年、耗資7億的史詩大片《賽德克·巴萊》，還原莫那魯道發動“霧社事件”的背后精神。

“操你媽的臺北!”這是3年前，魏德圣第一部劇情長片《海角七號》的第一句臺詞；他借著男主角費盡丹田之力的吼罵，透露自己其實是全身充滿力量、只是長久以來無處發泄的獅子。

時間拉回到2008年，全球金融海嘯、股市崩壞、經濟大衰退……這時，魏德圣登場了。這個存款只有50萬的年輕人，硬是靠借錢、抵押房子，用5000萬去拍《海》。接著，《海》以5.3億票房打破臺灣片影史紀錄，“魏德圣”3個字成了那年空氣里的關鍵詞，成為某種熱血逐夢的傳奇，撫慰著身處谷底的臺灣人。

最近，隨著新片《賽德克·巴萊》上映，他將工作日志整理成《導演·巴萊》一書，我們才知道“成功”之后的生活原來是：“每天數錢，然后講話，數錢、講話、數錢、講話……看到錢就要講話。人生，怎么會這么無聊?”他說：“戰士應該在戰場上流血，獵人應該在獵場里追捕。”于是，他切斷所有采訪。進入高山森林，正式與籌劃12年的史詩電影《賽》展開艱困重重的肉搏戰。

去做才有機會

片子拍了10個月，后期制作又經過一年，獵人回到城市，開始密集的宣傳行程，他不斷地講話，明顯累了。但他的雙眼發亮，那是獵人確立目標后的眼神，再怎么饑餓疲乏，還是要前進，快了，目標就在眼前了。

為什么在資金完全沒到位的情況下，就拍成本7億的《賽》?制片難道不曾勸阻再緩一緩嗎?他提高聲調說：“他(制片黃志明)當然有啊。但我跟他說，人到了，技術到了，資金永遠不會到的時候，你做不做?我再等10年，資金永遠不會來。沒有人愿意投資你這樣規格的片子，投資人認為根本不可能回收，在臺灣做事情，你要不斷證明自己是可能的。我去做，做了才有畫面，再去談，人家會知道我是玩真的。做了，才有機會。”

已經兩年了，媒體陸續披露魏德圣拍攝新片到處借錢，甚至欠薪的新聞。他不但把自己燒光了，連制片組、導演組，甚至道具組的工作人員，紛紛領光了自己的提款卡。制片黃志明說：“沒有錢、工作量大、工作環境又糟，三四百人的劇組為什么能一路撐到完?背后還是魏德圣人格特質的魅力，是他單純、狂熱的決心。”

棄權人生恥辱

長久來，大家視魏德圣為賭徒，他不服，“我不笨，我真的有算!我預期《海》票房有5000萬，只是別人不愿意相信。要不然怎么會選擇一部音樂電影來拍?它是有煽動效果，有其他副作用在里面的。第一次出手就要贏啊，輸了，就沒機會了。”

如果只看履歷，魏德圣39歲拍第一部長片就贏了，好像他生就站在向陽的光處。把歷史倒轉，那些平淡、漠視、自卑的過去自暗影中開始涌現——他出生臺南永康，家里開修理鐘表眼鏡、刻印的小店，身為3個男孩中的老大，他不像弟弟手腳靈巧，“相較之下，我顯得笨拙，連弟弟都比不上，讓我很自卑。”在學校里，他是那種還算乖，但成績不好，面貌模糊的學生。

唯一稱得上“專長”的，是長跑。19歲，他曾代表學校參加大專運動會的1萬米項目，跑著跑著，他發現自己不但墊底，而且落后前一名選手好幾圈了，他愈來愈無法控制自己的呼吸，竟然直接跑出場外。時移事往，他每每憶起仍覺得：“這是我人生最大恥辱。”他發誓這一生再不要有這種中途放棄的事，“就算想做的事現在不能做，總有一天，也許5年、10年、20年，我也要完成它。”

電影要像說書

因為不是學院出身，魏德圣早年受訪時承認好些大師經典名片，“我就是看不下去”。他認為電影要像說書一樣貼近常民，“聽到精彩處，就要鼓掌叫好；遇到緊張處，就要賣個關子。”又說，“故事一定要夠精彩，電影節奏要能控制觀眾呼吸，你要先迎合他，然后再慢慢控制他。”

1996年當上《麻將》副導演，2002年任《雙瞳》策劃，魏德圣以為自己資歷終于不一樣了，沒想到2002年后，臺灣片市場一路萎縮，市占率常在1～2％，還有一年是差點抱鴨蛋紀錄的0.2％。沒片可拍，魏德圣失業了好幾年，《賽》的劇本，就是1999年失業期間寫出來的。

化身黃金魚將

《海》是他證明自己能力的第一步，那一步，現在看起來像是充滿膽識的光榮革命，但不要忘了：當男人享受革命的浪漫，背后往往是對家庭的殘酷。當年，他在恒春拍到彈盡糧絕，回臺北懇求老婆作保貸款1500萬，妻子邊簽著貸款申請書，邊崩潰大哭，之后，兩人長達兩個月沒有講話。

不怕為了電影，妻離子散?魏德圣難得沉默下來，好半天才說：“我沒想那么多，因為我覺得會贏。”

這次，7億成本意謂著約需15億票房才能獲利，能贏嗎?

早在9年前出版的自傳《小導演失業日記》里，魏德圣就將自己投射成一尾困在水缸、卻向往彩虹的金色小魚，水缸顯然是臺灣電影環境的隱喻，蔓生的水草、冗長的氣根使得水面密不透氣。他借著小魚之口說：“我的脾氣一向不好，越是被絆到就越是想咬斷它，但它粗韌的程度更是讓我抓狂，我知道我是不可能咬斷它，但總是抓狂地胡亂拍打一通……”在書的結尾，那尾魚朝向彩虹，奮力一躍……9年后，魏德圣吶喊著他是獵人，他是戰士，他渾身充滿累積已久的力氣，壓抑已經夠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