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的赦免法：普京的妥協？

張君榮

霍多爾科夫斯基表情淡定。經歷10年牢獄后，他不停地以微笑示人。

2013年12月19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出人意料地表示，由于霍氏母親重病，“基于人道主義原則”將其特赦。對于俄羅斯來說，這個曾經的石油大亨是國內反對普京統治的標志性人物。

這項決定，被認為是由普京提議、俄羅斯杜馬18日剛剛通過的、俄憲法頒布20周年有關大赦的“赦免法”的重要補充行動。

在該項“赦免法”中，大約2.5萬名在押或正在接受調查的犯人，將在6個月內被特赦。一些異見人士也有望因此獲釋。

特赦引起了俄內外震動，連一些反對派人士也在推特上稱：“這是一個里程碑式的事件。”有評論認為，普京補充的對霍多爾科夫斯基的特赦，有望減輕公眾對他“遭受政治迫害”的同情，安撫國內的反對力量。俄《晨報》12月20日發表題為《赦免霍氏讓樂觀情緒重返俄羅斯》的文章稱，赦免霍氏的消息讓俄市場感到鼓舞，并對俄羅斯經濟改善充滿了信心。這一決定將改善國家的形象和投資環境。

消息公布后，俄羅斯股市馬上做出正面反應。

“為什么普京突然這么仁慈？”歐洲發行量最大的報紙德國《圖片報》同一天以此為題問道，在與1300名國內外記者唇槍舌劍4個小時后，俄羅斯總統普京突然表演了一場震動國內外的“仁慈秀”。

身在法國的俄羅斯知名經濟學家、反對派謝爾蓋·古里耶夫表示，“普京在索契冬奧會之前，做出一些動作，這是為了避免（俄羅斯）被孤立。”古里耶夫對《中國新聞周刊》說，“我們應該等等，看冬奧會之后會還會發生什么。”

2014年2月7日至23日，4年一度的冬奧會將于俄羅斯度假勝地索契舉行。這是俄羅斯首次舉辦冬奧會。但是，由于俄羅斯在2013年頒布的一份“禁止在青少年當中宣傳同性戀行為”的法律引發西方國家指責。為表示不滿，法國、美國、加拿大、德國、英國、日本等國的元首或領導人已經明確表示不會出席索契冬奧會。

他同時表示，“2.5萬人不算多。俄羅斯監獄目前還關押著70萬人。”

6個月前的7月2日，俄羅斯國家杜馬以298票贊同，1票棄權，無反對票的表決結果，通過了普京總統提出的經濟特赦令。俄羅斯開始實施為期6個月的經濟特赦。這是俄羅斯第一次經濟特赦，旨在提升商業環境，吸引更多的投資。俄羅斯聯邦總檢察長尤·恰依卡7月9日在向總統普京匯報經濟赦免工作進展時說，約有一萬名經濟罪犯將會依據本月初國家杜馬通過的法令獲得赦免。

此次經濟特赦的對象是從事經濟活動中首次被判刑的罪犯、嫌疑犯或被告人，但限制在涉及俄刑法和民法中與企業活動相關的27個條款。

這個經濟特赦中不包括前石油大亨霍多爾科夫斯基，因為他被判過兩次刑，而且對他的指控有政治因素。其商業伙伴列別捷夫也不在赦免名單內。

《紐約時報》認為：“即使考慮到全球經濟衰退的各種情況，這也是一種十分不同尋常的刺激方案。”

為扭轉經濟赦免“經濟囚犯”

近期，全球發達經濟體緩慢復蘇，俄羅斯卻表現乏力，有數據顯示俄羅斯2013年第一、二季度的GDP增長率僅為1.6%和1.2%，遠低于之前數年平均7%左右的增長。

俄工商界權益保護最高代表季托夫認為，經濟衰退是由于俄羅斯的經濟犯罪條文過于嚴厲。2000年普京第一次上臺后，一度對經濟寡頭們非常強硬，并決心把“寡頭作為一個階級清除掉”，他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使寡頭們遠離權力中心。他清理了寡頭控制的媒體王國，接著以法律手段打擊不聽話的寡頭，并且對“不聽招呼”的寡頭的經濟活動進行刑事調查，先后迫使古辛斯基、別列佐夫斯基流亡國外。2003年10月，尤科斯石油公司總裁霍多爾科夫斯基被投入監獄，葉利欽時代的“寡頭政治”宣告終結。

這期間，俄羅斯約有六分之一的企業主都遭受過刑事調查。議員米·巴爾謝夫斯基指出，近4年來有60萬人因觸犯刑法經濟條款犯罪，經濟犯罪包括欺詐，也包括貪污、偽造和逃稅等。據《紐約時報》報道，目前有超過11萬人因俄羅斯所謂的“經濟犯罪”正在服刑，而該國從事自由職業和擁有中小企業的人口總共約為300萬。另外還有2500人因同類罪名在等待審判。

這些使俄羅斯商業環境進一步惡化，導致資金外流，經濟人才流失，也讓其國際形象產生了負面影響。

季托夫自2012年6月22日上任以后，就一直呼吁，為提升俄羅斯經濟投資形象，國家杜馬應對經濟犯罪“高抬貴手”，赦免經濟罪犯。

這樣的背景下，俄羅斯開始了史上第一次經濟特赦。

另外，依赦免令，俄內務部將停止對1299宗刑事案件的調查，1280名疑犯將被免除追究刑事責任，340人將從監獄中釋放，另還有假釋的1350人也將被赦免。但赦免令對赦免后人員權益施加了部分限制。例如，觸犯刑法人員被赦免后，不得恢復原職或是從事原領域的活動。

然而，據莫斯科一人權組織的數字，只有約3000人將得到赦免，其中囚犯只有300多人。

對特赦并不買賬

2013年12月18日通過的“赦免法”對未成年人、婦女、老年人等在押犯人或正在受審的犯人，進行了傾斜，規定將釋放“低社會保障及對國家有過貢獻的服刑人員”“刑期不超過5年的未成年人”“有未成年子女及懷孕的婦女”“55歲以上女性和60歲以上男性”“一等和二等殘疾人”“參與過切爾諾貝利核電站事故救災人員、軍人及內務部人員”等。

但引發關注的是釋放名單中，如“造反貓咪樂隊”、綠色和平組織等名字。當然，普京本人拒絕稱其為“政治犯”。

事實上，按照2013年12月10日杜馬決議會議中所討論的那份由普京提交的“關于俄羅斯聯邦憲法實施20周年的特赦草案”的條文，“造反貓咪樂隊”等并不能被特赦。

俄羅斯的外資英文報紙《莫斯科時報》記者約翰·赫爾墨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這幾位“反對派”被特赦，并非一開始就定好的。普京也曾表示，特赦草案起草時并沒有考慮“綠色和平組織”積極分子和“造反貓咪樂隊”。普京曾將“造反貓咪”的抗議者描述為“可恥的”，說她們“超越了各種底線”。

但在當天進行修正后的草案，卻增添了“正在接受調查或初步調查的嫌犯和被指控人”也可以被特赦。這就使得“造反貓咪樂隊”等正在接受調查的“反對派”重新得到了機會。

據《衛報》報道，一個前克里姆林宮官員認為，特赦會幫助消除同西方關系中的障礙。俄羅斯杜馬國際事務委員會主席說阿列克謝·普什科夫也表示，特赦將會讓“針對俄羅斯的政治指責稍微減少一些”。

那些被特赦的、被寄予“扭轉俄羅斯形象”的“反對派”們，似乎對此并不買賬。事實上，他們也并不認為自己犯了罪。

12月19日，霍多爾科夫斯基被釋放的同一天，4名沼澤廣場抗議者正式因特赦出獄——其中的一名在一年半的刑期中失明。

4天后，因為發行“褻瀆性唱片”、并且在東正教堂前演唱了40秒鐘的“反對普京”的朋克歌曲而被判刑2年的“造反貓咪樂隊”2名成員，也先后被釋放。

從西伯利亞一所監獄被釋放時，24歲的樂隊成員托洛科尼可娃高喊“俄羅斯不要普京”。在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城市克拉斯諾雅茨克，她說，“所有的事情才剛剛開始，所以系緊安全帶”，暗示“造反貓咪樂隊”將繼續作為朋克祈禱者的形式進行抗議。

在獄中時，托洛科尼可娃曾因監獄對犯人連續幾個小時的強制性勞動而進行絕食抗議。如今，她表示將為監獄“犯人”的人權而斗爭。

另一位獲得赦免的25歲樂隊成員阿廖西娜說，“我覺得赦免令并非人道行為，我認為這是一次公關表演。”她對俄羅斯網絡和電視頻道說，“我對總統的態度沒有改變。”

阿廖西娜說，如果可以選擇的話，自己本是要拒絕被赦免的。她說她希望集中精力為那些囚犯的權力而斗爭。

連言語曖昧不清的霍多爾科夫斯基也表示，自己未來會致力于“公共活動”，為那些仍然被關押的俄羅斯罪犯們而奔走——比如，2012年“沼澤廣場”抗議普京的年輕人們。

“絕大多數還是會留在俄羅斯”

霍多爾科夫斯基本人也一直沒有“認罪”。作為葉利欽時代借俄羅斯私有化而崛起的七大寡頭之一，霍多爾科夫斯基的入獄被看作是普京重新國有化的必然結果。其他六位寡頭，或者出國，或者資產被變相收歸國有。

2003年，霍多爾科夫斯基于因“挪用公款和偷稅漏稅”指控被捕，隨后被判9年有期徒刑。2010年，他因竊取石油、洗錢的指控再次受審，結果刑期被延長至2014年8月。

如今被普京在“赦免法”之后又單獨赦免，霍多爾科夫斯基的支持者和反對者依然沒有變。

同10年前一樣，如今的俄羅斯國內，大多仍是霍多爾科夫斯基的反對者。

“霍多爾科夫斯基是一個自大的人，他1988～1989年被任命為司法部長（對總理負責），后來作為議員而對選民負責，但他并不清楚這兩者之間的不同。”赫爾墨說，這讓他開罪于克里姆林宮。而俄羅斯民眾對他的痛恨，則同其他們痛恨寡頭的理由一樣：國家的資源被他們中飽私囊，成為巨富，普通人卻難以分得一杯羹。

“我只在他入獄之前見過他兩次。很難預測他掌握了什么信息、將要作何打算。總之，他是一個做起事來非常游刃有余的聰明人。”古里耶夫說。

從俄羅斯西伯利亞監獄離開36個小時之后，霍多爾科夫斯基已經飛到德國的柏林墻博物館。在那里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媒體們架起了“長槍短炮”，還帶來了許多問題。他們似乎想把關于俄羅斯的一切都讓霍多爾科夫斯基回答一下。

霍多爾科夫斯基表示，不會將早被收歸國有的尤科斯石油公司重新奪回來，并開玩笑說“不會買球隊”以表示自己已經是一個很窮的人——眾所周知，在霍多爾科夫斯基入獄時，另一個比他幸運得多的寡頭阿布拉莫維奇聰明地轉移資產，買下了英國足球俱樂部切爾西球隊，并巧妙地一躍成為新一代寡頭代表。

2013年5月底從俄羅斯出走法國的古里耶夫，也受到霍多爾科夫斯基案件的牽涉，他曾在接受《紐約時報》采訪時表示，“我因為害怕失去自由，而不能回到俄羅斯。”

“我是幸運的，因為我是一個學者，很容易在別的國家找到工作。”如今，身在法國的古里耶夫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不過，他還表示，“被特赦的犯人們，不會都像霍多爾科夫斯基那樣出國。他們絕大多數還是會留在俄羅斯。出于各種原因，想要出國并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