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夢溪

晚清以來的百年中國，令人思索的問題實在太多。其中有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就是：為什么西方早在18世紀就出現工業革命，開始了近代的進程，而我們近代的開始卻那樣晚？

其所以如此，是因為在我們幾千年的文化傳統里，沒有為走入近代準備好充分的社會與文化的機制。有研究者論證，宋明時期中國已有資本主義萌芽，并認為，如果沒有外來勢力的入侵，中國自己會緩慢地發展到資本主義社會。但這最多只能算是一種假說。事實是，中國始終沒能發展到資本主義社會。

學術界沒有爭論的是，與西方相比，中國傳統社會歷史演進的速度實在太慢。一個帝制社會就走了2000多年，這是為什么？我以為有兩個因素。

一個原因是，每當中國歷史發展的關鍵時期，生產力較低下的游牧民族便占據中原，并統治全國。典型的有兩次，一是元朝，一是清朝。兩次都曾造成經濟與社會的大破壞。元朝時間短，只有97年，清朝卻有200多年。有的研究者喜歡講“康乾盛世”，但在所謂“盛世”之前，清朝從入關到平定三藩，近半個世紀的時間，中國社會都是在圈地、劫掠、戰亂中度過，而這些，對生產力的破壞可想而知。

即便所謂“盛世”時期，問題也堆積如山。乾隆時任用官吏，督撫中不準許有漢人。再就是大興文字獄。外交上“閉關”，也是“盛世”統治者的決策。1793年，英國政府派馬戛爾尼來中國，想以給乾隆皇帝祝壽的名義，與中國建立穩定的商務關系。英國使者帶了許多禮物，但在覲見的禮節問題上，雙方發生了爭論。中方堅持英使一定要行跪拜之禮，英方不同意，說只有對上帝才能下跪，對英國國王也只是行單膝下跪吻手禮。最后中方妥協，同意屈單膝覲見。但對英方所提出的貿易要求，清廷一律拒絕。

中國傳統社會發展緩慢的另一個原因，是農民起義造成的改朝換代。推倒了前一個王朝，換上后一個王朝，一切又照原樣重復一遍，歷史并沒有真的前進。

當然，中國傳統社會發展緩慢還有其他一些因素，比如，皇權過重，統治者虛驕、妄自尊大等。可是，當中國統治者正陶醉于“盛世”，中國農民忙于起義之時，西方發生了什么事情呢？1709年英國有了焦炭煉鐵技術，1764年有了珍妮紡紗機，1769年有了蒸汽機。隨后，1776年北美《獨立宣言》發表，1789年法國大革命成功。西方科技革命帶動的社會與文明的進步，可以說是一日千里般突飛猛進。

自晚清到民國，中國固有的文化傳統發生危機并逐漸解體。這也是一個混合著血和淚的極端痛苦的過程，中華民族為此付出極大。換句話說，晚清時期的中國是被人家拉著、拖著、打著、罵著、羞辱著、蠱惑著走上一條“情非所愿”的路。回過頭來看前車之鑒，至少有一點須銘記：世界之大，學問必須是開放的，思想也必須是開放的，文化更應該是開放的。

（牟大裕薦自《環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