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變成甲殼蟲飛走了

彭懿

“你們好，我就是大名鼎鼎的夏殼殼！”

“哇嗚，夏殼殼！”

是我是我，你一眼就認出我來了？噓，別嚷，千萬別嚷，我知道你崇拜我，我是你的超級偶像，可你千萬不要當著那么多女孩子的面叫出我的名字來呀！請你一定要守口如瓶（注意：這個瓶子，可不是實驗室里裝癩蛤蟆標本的那種廣口瓶，而是小嬰兒喝奶粉用的那種細嘴奶瓶），我央求你了，我懇求你了，我哀求你了……千萬不要喊出來，千萬要保密！要喊，就請你在心底悄悄地歡呼一聲“啊，夏殼殼，我的英雄——”吧！

為什么呢？

因為我不能像一個明星那樣張揚，我是一個英雄，一個從怪物大陸凱旋的英雄，必須低調，必須隱姓埋名。你想啊，如果我逢人便說：“你知道嗎？我的一個同學被變成了一只戴牙套的癩蛤蟆，為了救他，我們從食人妖王國偷回來了一個水晶球……”你說，我的同學會怎么說？沒人會相信我的話！他們一定會用一種像看著進了水的椰子殼一樣的目光，看著我那進了水的腦袋，用極其輕蔑的口氣問我一句：“夏殼殼，你幾歲了？”是，我們都十歲了，早就過了相信童話的年齡。

所以，我不能在明處接受你的喝彩。

可我可以躲在暗處，躲在《我是夏殼殼》的故事里接受你的喝彩，只要你的尖叫聲不被這個故事里的人物聽到。

不瞞你說，在我的這個故事里，只有三個人知道我是一個可歌可泣的英雄。

一個是我。

一個是跳蚤一世。

還有一個就是海妖三顆牙。

我，我就是大名鼎鼎的夏殼殼，我的名字你早就如雷貫耳了吧？我外貌一般，小鼻子小眼，偏胖，走路外八字，喜歡穿一雙骯臟的白色運動鞋。雖然額頭上沒有哈利·波特那樣一道細細長長的閃電形狀的傷疤，但讓我驕傲的是，我擁有一個與眾不同的怪異的奶奶。她聲稱她年輕時美麗動人，曾經嫁給過一個英俊無比的怪物王子……所以呢，嘿嘿，嘿嘿嘿，我說了你不要害怕，我的身上可是流淌著四分之一的怪物血液呢。

“跳蚤一世”是個綽號，這個綽號的全稱是“大腦比跳蚤還小·一世”（忘了說了，我的綽號叫“大腦比指甲蓋還小·一世”）。他的真名叫水果果。為什么給他起了這么一個綽號呢？是因為他大腦發育有點問題，傻倒是不傻，就是有點閱讀障礙，平時的舉止言行怪異，總說他能看見怪物。論長相，他還不如我，大腦袋，小細脖，個子比我還要矮半個頭。

不過，我們兩個人是死黨，也是同桌。

“海妖三顆牙”也是綽號，他叫任遠遠。要說他身上最顯著的特征，倒不是那一頭海妖一樣的亂發和三顆尖牙，而是嘴里那副銀光閃閃的金屬牙套。他是我們班上塊頭最大、嗓門最粗的一個猛男，赫赫有名的起哄大王。對了對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他媽媽可要比他爸爸兇悍多了。他爸爸是一個標準的娘娘腔，前些天當他還是一只戴牙套的癩蛤蟆時，我送他回家，就是被他媽媽給攆出來的。

其實，我們三個人都是可歌可泣的英雄。

我和跳蚤一世赴湯蹈火，舍己救人，為了讓海妖三顆牙重新變成一個人，寧愿讓女巫把我們變成兩只青蛙，讓食人妖投手拎起后腿往墻上摔。你說，我們不是可歌可泣的英雄，誰是可歌可泣的英雄？可海妖三顆牙也夠可歌可泣的呀，差一點被我媽媽當成螃蟹蒸熟不說，還險些被“活了100萬次的野貓女王”扒了皮，喂了野貓……

我們守口如瓶，沒有把我們這些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跡告訴任何一個人。

那天我們穿過“拼圖門”，一回到這個世界就用手指拉過鉤，對天發過誓了，我們發誓一百年都不說出我們的秘密。

可是不要說堅持一百年了，當天晚上，我就忍不住對一個人說了。

你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那種被愛情沖昏頭腦的毛頭小伙子，沒有一個人能恪守誓言一百年。比如我就讀到過一篇名叫《星塵》的故事，說有一個情竇初開的年輕人為了贏得心儀的女子的芳心，發誓去追尋一顆墜落的流星。結果，他真的去了，一去就是好幾十年……我才十歲，我們這個年齡的男人，相當成熟，也相當理智，絕對不會干出那種讓人笑掉大牙的蠢事。你說，我能因為喜歡一個女孩，她讓我上天去摘星星，我就爬上梯子去給她摘星星嗎？不會！頂多會抓一條毛毛蟲把她嚇得哇哇哭，要不就干脆把她推到水坑里去……咦，我怎么扯到這兒來了？

我說到哪兒了？對對，我說到誓言了。

對于我們這樣十來歲大的孩子，誓言沒有太大的約束力。

也不是沒有一點約束力。

比如那天晚上我一進門，我媽媽就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撲了上來。

“殼殼，你這是怎么了，怎么鼻青臉腫的？”她跪了下來，把我從頭到腳仔細地檢查了一遍，心疼地連連說，“你看看，臉也劃破了，手臂也出血了……天哪，這屁股怎么都摔爛了？告訴媽媽，是誰把你摔成這個樣子的，媽媽去找他——”她憤怒地吼叫起來。你說，我能對她說，是我想變成一個青蛙王子，心甘情愿地讓食人妖把我摔得鼻青臉腫的嗎？我只好撒謊說是我不小心從樹上跌下來摔成這樣的。她當然不相信：“從樹上跌下來的？不可能，你這么胖，連一根筷子都爬不上去。快告訴媽媽，是不是跟誰打架了？你要是不告訴我，我可要給你班主任打電話了——”

她開始威逼我，可我偏偏寧死不屈。

要想撬開我的嘴巴，沒門！

相比之下，我奶奶可比我媽媽有手腕多了。她在電話的那一頭只是親切地呼喚了我一句“我的小英雄，你終于凱旋了”，我就激動得把誓言忘到了腦后，竹筒倒豆子，把我們在怪物大陸的故事全說了出來。我這人最受不了別人贊美，特別是當別人贊美我是一個英雄的時候。我爸爸夏門牙說這是男人的通病，他說每一個男人在心中都渴望成為一個讓人仰慕的英雄。

奶奶這天很晚才打來電話，我都洗好澡上床了，電話鈴才響起來。我怕隔墻有耳（我媽媽有躲在門背后偷聽我和女生打電話的前科），所以我把頭蒙在被窩里，壓低聲音，把嘴貼在話筒上講了起來。我眉飛色舞地講了足足有一個小時，我講得十分過癮，手心上一會兒是冷汗，一會兒是熱汗，奶奶在另一頭聽得也十分過癮。當然，最后我沒有忘記謝謝奶奶，更沒有忘記說出我的那個疑惑：“奶奶，多虧你快遞給我那塊拼圖，不然我們就逃不回來了！可是奶奶，你怎么會想到快遞給我們一個緊急出口呢？”endprint

“這個嘛，我不能說。根據怪物大陸《對喜歡互相嚼舌頭的人類之保密法》第1054章第390781節第9701條的規定，我堅決不能說。”奶奶又用這句話來搪塞我。這讓我多少有點失望，所以，當她在電話的另一端又開始發出像牙醫的鉆頭一樣的聲音，“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地來親我時，我把電話給掛斷了。

跳蚤一世有沒有對人說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海妖三顆牙對他爸爸媽媽說了。

海妖三顆牙比我們都麻煩。因為我們只不過是摔得青一塊、紫一塊而已，容易蒙混過關，可他畢竟是整整失蹤了三天半哦！一個十歲的孩子，又不是屋外的一只流浪貓，說消失就消失，說冒出來就冒出來，三天半生死不明，你總要給爸爸媽媽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吧！他爸爸媽媽都快要急瘋了，在報紙上登了尋人啟事不說，還到公安局報了案。可問題是，他怎么解釋呢？說去奶奶家了，他沒有奶奶；說跟一個女孩私奔了，他年紀還太小；說被外星人劫持了，爸爸媽媽更是不會相信。海妖三顆牙只好如實坦白：“上個星期五的中午，我被一只名叫‘Ms.大癩蛤蟆精·你給我滾出來的大癩蛤蟆精施了一個咒，變成了癩蛤蟆……”他的故事還沒說完，他的爸爸媽媽就臉色蠟黃地回房間去了，關上門，再也沒出來。后來他聽到他媽媽在給一個當兒科醫生的姨媽打電話：“我兒子怎么說傻一下就傻了呢……”

距離上次那個《戴牙套的青蛙王子》的故事，已經有三個星期了。

這三個星期風平浪靜，日子過得是再平常不過了。當然，我們班上還是發生了幾件在平常的日子不該發生的不平常的事情，有悲劇，也有喜劇。

悲劇嘛，喏，我們班上的足球隊長“科羅拉多大峽谷”（他的兩顆門牙之間有一條巨大的縫隙。沒錯，這么好笑的綽號當然是海妖三顆牙給起的了）踢球時，一頭撞到了球門柱上，結果當場撞飛了一顆門牙（這顆門牙至今下落不明），醫生說一直要到他十八歲成年之后才能裝上一顆假門牙。也就是說，他在今后長達八年的時間里，將一直保持缺少一顆門牙的狀態。

喜劇嘛，喏，這天，“霉人魚”戴著一個星光點點的發夾來上學了。她其實沒有那么霉啦，她叫陳小魚，是一個長得十分漂亮的女孩，一個多星期前才轉學到我們班上。可能是因為她太漂亮了，把我們班上原先最漂亮的女孩“豆芽公主”（她人又瘦又嬌氣，一點點小事就會發脾氣。不用說，這個綽號也是海妖三顆牙給起的）的星光給蓋住了，出于嫉妒，豆芽公主就聯手海妖三顆牙給她起了這么一個不怎么吉利，甚至有點惡毒的綽號。這天下課的時候，班上那些愛臭美的女生都圍在霉人魚的身邊，問她那個別致的星星發夾是從哪里買來的，只有豆芽公主一個人咬牙切齒地遠遠站在一邊。中午吃飯時，我看見豆芽公主在海妖三顆牙的耳邊嘀咕了兩句，海妖三顆牙狼吞虎咽地扒了幾口飯，連湯也沒喝，就沖了出去。十分鐘之后，他就鬼鬼祟祟地捂著左邊那個鼓鼓囊囊的褲兜跑了回來。下午的最后一節課是自習課，突然，霉人魚發出了一聲尖叫。我們扭頭一看，只見她頭發上掛滿了綠色的蒼耳，就是那種橢圓形的、身上長滿了硬鉤刺的小草果。兇手很快就被揪了出來，就是坐在她后邊一排的海妖三顆牙。班主任問他，是愿意把家長找來談話呢，還是愿意接受懲罰，他回答說愿意接受懲罰。于是，就在我們的一片嘻嘻哈哈的哄笑聲中，霉人魚把頭發上的蒼耳全都摘了下來，一粒粒地掛到了海妖三顆牙的頭發上。

不過，沒有任何怪事發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