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個月前,一同事歡天喜地地住進(jìn)了高樓。熟人中那些想買房而還未買者前去參觀,買了房而尚未裝修者前去取經(jīng),親戚、朋友、同學(xué)、鄉(xiāng)黨前去道賀,同事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得到了空前滿足。
從前,這位同事住著單位的一間小平房,屋里列布高低家具,雜陳大小用品。書桌與爐灶毗鄰,典籍共飯菜爭香。筆墨紙硯描摹書生本色,鍋碗瓢盆唱響庸常生活。同事公干回來,守著嬌妻,教著頑兒,生活雖然清貧,日子卻過得溫馨寧靜。只是來了朋友,室無騰挪轉(zhuǎn)身之地,客無立錐安坐之處。薄面書生不免赧顏,愧恧不安常懷于心。而今住上高樓,喜悅之情自不待言,迎來送往更是豪情滿懷。
可這位同事乃是一忠厚書生,待人溫婉虔敬,禮數(shù)周詳。盡管住在六樓,又沒有電梯,但凡年長于己或初次登門者,必親送至樓下以至于小區(qū)門口。讓外人看來,主人謙和,客人尊貴。因之,很多人有事無事都喜歡上他那兒坐坐,喝喝茶、聊聊天,賓至如歸,其樂融融。
一天,他轉(zhuǎn)悠到的我辦公室,似乎有話要說,卻又欲言又止。細(xì)審之,方具道所以。喬遷以來,也著實興奮了好一陣子。訪客盈門,贊聲盈耳,弄得他飄飄然忘乎所以。幾個月過去了,書未看一頁,文未著一篇。陪大家東拉西扯,不著邊際的閑聊,耗費時間不說,單是這送客往返爬樓的艱辛,就讓他有些苦不堪言。
從一樓到六樓共一百零八級臺階,加上日常的生活必須,每天要爬近千級臺階。來客不送吧,怕人家說他才扔了打狗棍,就忘了討飯人;送吧,一天下來,渾身上下像散了架,疲憊不堪。
然后問我:你也住在高樓,家里亦常常高朋滿座,且朋友多為各界精英或文化名流,你何以灑脫自處?
我說:朋友者,或志趣相投,或意氣相通。有事可兩肋插刀,無事則長相守望。性情中人,何拘禮法?
司馬君實寫過一篇《真率銘》,文曰:“吾齋之中,不尚虛禮。不迎客來,不送客往。賓主無間,坐列無序。直率為約,簡素為具。有酒且酌,無酒且止。清琴一曲,好香一炷。閑談古今,靜玩山水。不言是非,不論官事。行立坐臥,忘形適意。冷淡家風(fēng),林泉高致。道義之交,如斯而已。羅列腥膻,周旋布置,俯仰奔趨,揖讓拜跪。內(nèi)非真誠,外徒矯偽。一關(guān)利害,反目相視。此世俗交,吾期摒棄。”我的客廳便掛著云軒先生楷書的這篇文章,可以看做我交友與待人接物的一個宣言。
但凡君子與人游處,親而不膩,遠(yuǎn)而不疏。隨情適性,客隨主便。注重的是內(nèi)心感受,而非外在的禮節(jié)。至于客往,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又何必一定要送至樓下?過分的熱情與客套反倒讓人覺得疏遠(yuǎn)。我有一友,乃某地高官,一日慕名來訪,猝然相睹,怡然相悅。臨別,我送至樓梯轉(zhuǎn)彎處說:樓高不送,請君自便。不料此君回轉(zhuǎn)身來,握住我的手說,蒙你高看,我在你眼里還不算個俗人,日后若有所思,還會前來叨擾。
我的送客之舉,遭到了陪同領(lǐng)導(dǎo)的朋友非議。因為這位領(lǐng)導(dǎo)不僅位高權(quán)重,而且年長我二十余歲。朋友認(rèn)為我目無尊長,簡慢無禮。而這位領(lǐng)導(dǎo)卻不食前言,亦曾多次到訪。古人云: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于絕。此之謂乎?
行文至此,忽然想起在某本書上看到,王船山先生送客的佳話。說是船山先生僻居山野,有一位朋友前來拜訪,盤桓終日,至暮欲歸。船山先生說,年老體衰,不能遠(yuǎn)送,先生徐行,我在此目送十里。客人行至五里,忽然記起有東西遺忘,打馬返回。船山先生還在原地,目視遠(yuǎn)方,客人大為感動。
朋友間的交往,只要彼此真誠,心無掛礙,免去俗禮,才能坦露真率,還原本色。如此行事,豈不爽快?
摘自《把玩》新世界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