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是如此合理地存在
——陳平的油畫作品

矛盾是如此合理地存在
——陳平的油畫作品

王雪芹

在陳平的作品中，無處不在的是一種矛盾的存在：她大量地使用平涂的方法來表達被其格式化的人群: 一律西裝革履，沒有面目，舉著紅寶書，似乎在描繪一個特殊的群體，這種處理甚至讓其作品帶有一定的批判意味。然而如果你長期觀察她的作品，以及畫家本人的狀態，你會發現諸如此類的處理，其實蘊含著很深的詼諧或者調侃的色彩，畫家通過這種方式來隱藏真實的自我，并釋放其個人對于藝術以及生活的理解。

在她的作品中，視覺印象作為主要表現的對象，并不斷被加強、純化，從而一下子激活了大眾已經模糊的關于集體主義的記憶。天安門、紅寶書、中山裝、沒有個性特征的統一面孔等現代中國歷史上最具有代表意義的文化符號，通過陳平個性化的處理，從而提供了一個70后藝術家的觀看方式。雖然這些文化符號，曾在中國當代藝術中被大量地挪用，但陳平的特殊之處在于提供了一種新的解讀方式和視覺形象，并努力將個體的經驗融入其中。我們觀察她作品中的形象，這些經常出現在中國當代藝術中的符號在她的作品中顯得不再沉重和嚴肅，還有些可愛色彩，那些并排在一起的人非但沒有營造出“高大全”的感覺，甚至有些搞笑的氛圍；畫家還在很多作品中使用了色彩斑斕的氣球作為背景，這些類似兒童樂園一樣的氣氛，襯托在天安門的背景之下，既表現了一種肥皂泡般斑斕的夢想感，又表現了一種記憶的不確定和恍惚。

這讓陳平的繪畫區別于以往的“文革”繪畫。換句話說，畫家不過是借用了大家都非常熟悉的一種圖像，來表達個人的某些情緒。這符合“70后”的一貫作風，而且畫家畢業于清華大學美術學院繪畫系，設計藝術學碩士，工藝美術對其在創作形式上的影響一直持續至今，她對版畫也有著很濃厚的興趣，這讓她的作品不可避免地帶有一種個人趣味的“形式主義”，因此形成了其作品的個人面貌。

陳平曾經在一次訪談中提到，這種形式構成是其在臨摹中國明清繪畫時體會到的。對中國古代藝術的熱愛，曾經讓其放棄了碩士畢業后出國留學的機會，也直接啟發了她如今的創作風格。她認為“平面化比較能夠代表中國古代繪畫的審美情趣”，如果說中國古典藝術是婉約、唯美、含蓄的，那么從畫家對其作品的處理上，則可以看出她對視覺語言的革新和嘗試——她似乎走向了這些特點的反面，簡單、直白，甚至讓人感覺到有些單調的畫面處理，正是她對于傳統進行吸收和反思之后的結果。

英國著名批評家克萊夫·貝爾在19世紀末曾提出“藝術是有意味的形式”的理論。在他看來，在不同的作品中，線條、色彩以及某種特殊方式組成某種形式或形式間的關系，可以被稱之為“有意味的形式”。而這種“有意味的形式”是藝術作品的基本要素，只有具備了它，才可以稱之為藝術品。具體到陳平的作品中，她對形象的處理是耐人尋味的。她通過平涂、看似有些粗糙的勾線、簡化人物形象等方式，完成了一次形象上的再構。再如，她在畫布的造型上也進行了一些嘗試，如用圓形的畫布來表現天安門作為政治中心所散發的金色光芒，又用五角星畫布來表現表彰大會——在這里，不規則的畫布及其構圖，成為陳平追求的形式之一，并以此實現與主題表達的契合。雖然作品中的秩序感一下子激活了某段集體的記憶，但表現上的輕松、幽默，使得畫面并未被某種嚴肅的神圣性所籠罩，而是具有了一種日常的觀看性和趣味性。

現在看來，陳平的觀看方式帶有一種普遍性。作為70后，狂熱的集體主義構成了她早年視覺記憶和文化認知的一部分，雖然時過境遷，但仍然會發酵；另外一方面，她面對的是個人意識的強調與放大，以及對集體、崇高、政治等字眼主動保持疏離的大氛圍。這兩者之間形成了一種張力，這恰恰是最有意思的地方——當這種單一、重復的形象一再出現，形式上的簡化和抽離，已經具有了某種抽象性和象征性，而這種象征性是屬于畫家個人的。畫家在作品中不遺余力地表達這種視覺記憶，目的并非出于懷念或者歌頌，也并非批判或者憤怒，這是他們這一代人都揮之不去的文化符號，她只是熟悉這些圖像，她并不想逃避這些記憶，于是在她的筆下這些符號又得到了重生——被冠之當代人的視角和手法，并融入了畫家對于生活的觀察在其中。與沉重相反的是，這些視覺符號在她的作品中變得輕松有趣，有時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

而她的表達方式又是極其個人化的，她的作品不像“50后”、“60后”那樣印有很深的政治烙印，并始終貫穿著一種現在看來不合時宜的嚴肅性與偉大性，也不像“80后”藝術家那樣將自我關照作為表現的核心，并追求一種精致的、卡通的繪畫感。陳平在努力嘗試另外一種通道，即真正建立在中國本土藝術之上的語言體系和視覺圖像。或者說，陳平的作品反映了這兩者之間的過渡，再現了一個正在轉化的過程。

于是我們看到，畫家似乎在盡力表達一種約定俗成的內容，但細心的觀眾仍舊能夠從中讀取到她的逃離——逃離這些相似性、同質化以及無處不在的條條框框。除了追求平涂中的趣味，嚴肅題材中的幽默，這也是她作品中的又一核心矛盾所在——對于某些無法回避的事物，選擇直面比逃避更加需要勇氣。

在陳平的作品中，矛盾是如此之多。而經過一番解讀之后，我們發現，矛盾又是如此合理地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