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曉偉
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游蕩。
——馬克思、恩格斯(《共產黨宣言》,1848年)
在上篇文章里,我們討論了西歐傳統封建社會是權力高度分散化的,世俗和教會之間、國王與貴族之間、城市與莊園之間、個人與領主之間,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著相互對峙的均衡,而且這種均衡也或多或少地受到各種契約和法律的明文支持。
而在西方世界由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演進過程中,由于受到科學革命等一系列因素的沖擊,西方基督教終極價值觀念逐漸退回到私人領域,此時傳統社會的有機體即宣告慢慢解體,當個人從傳統有機體走出來時,馬上碰到的問題是回答“我們是誰”。由于傳統社會的終極價值觀念是普世性的,即不區分地域、人種、時代,人們在傳統社會中對“我們是誰”的回答根本上依賴于終極價值觀念的支撐,這種觀念為整個社會的凝聚和運行提供共識。一旦終極價值觀念退回私人領域,對“我們是誰”的回答就需要有新的支撐,這時現代意義上的民族主義和民族國家就應運而生了。尤其是對那些后發的國家而言,為了應對先發國家的挑戰,民族主義成為了凝聚國家力量的最好武器。
由于西方傳統社會的權力高度分散化,要形成一個強大的王權和國家,就必須把分散在教會、貴族、城市、行會等各種權力收繳整合起來。在西方教會勢力全面萎縮的背景下,在民族主義的支持下,歐洲現代意義上的各個民族國家逐漸興起,經歷了一段王權不斷擴張、專制或開明專制主義的時期。
以法國為例,它最為經典地展現了王權如何一步步地擴展,從而形成了一個大一統、中央集權的國家。首先,在官僚體系的幫助下,各級貴族逐漸被國王褫奪了地方上的統治權,政府官員(總督、總督代理等)取代貴族進行地方上的管理,貴族成為只享有免稅權的第一居民,貴族階層墮落為只牢牢抓住經濟特權不放,再也無力承擔起應有的政治重任而被邊緣化,原有貴族統治下的地方自治遂告終結。中央對地方的控制漸漸達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距巴黎最遠的農村教區要想修補被風刮壞的教堂房頂,也必須獲得來自巴黎的御前會議的裁決。其次,王權通過御前會議、設立特別法庭的方法來影響和操控司法體系,“凡是涉及公共利益或因解釋政府法令引起的爭訟,均屬于特別法庭的管轄范圍,普通法庭只能宣判涉及私人利益的案子”,“任何政府官員,未經事先批準,不得由普通法庭起訴”。政府不斷介入司法的天然領域,從而保護各級政府官員,“不僅涉及要員,而且涉及芝麻小官,只要與政府有一絲一縷的關系便可以政府之外天不怕地不怕”。第三,國王通過賣官鬻爵(在各城市向某些居民出售永久統治他人的權利)的方式逐漸限制了城市的自由。法國各城市的政府到處蛻化為小寡頭政治,而要改變這一弊病,只有使地方權力越來越隸屬于中央政府。中央政府逐漸控制了城市的一切事務,無論巨細,所有事務都須征詢政府主管(總督)的意見,甚至包括公眾喜慶活動中下令點燃燈火。與此同時,巴黎在中央集權制下吸取全國的精華,迅速極度膨脹,成為法國本身。而其他地方省份則自治權力不斷消失,難有活力,萎靡不振。法國大革命前,以國王為核心的御前會議已幾乎領導著國家的一切事務,一個大臣(總監)具體操辦各種事項,各省由一個官員(總督)來領導一切大小事務,等王權逐漸將傳統社會中分散在貴族、教會、法庭、城市、行會等等各種各樣的權力都收歸到中央,一個龐然大物般的中央集權制便顯露身姿、屹然而立(托克維爾,《舊制度與大革命》,商務印書館,1992年)。
與法國大一統中央集權國家相比,英國形成現代民族國家則走出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在王權與貴族的斗爭過程中,英國最后逐漸探索出了議會政治和憲政民主的方式。13世紀初期英國的大憲章,開始不過是國王和貴族之間相爭不下的一個妥協協議,然而多種歷史事變的湊合,使在其上長出來的議會制度,開始只是一株不牢靠的、隨時可以摧毀的幼芽,繼而經過克倫威爾逐步確立了議會制度的權威,不免還是典型的貴族政治的裝飾品,直到19世紀初依然如此,議會制度與普通民眾并沒有直接的聯系。然而,議會制度的發展,逐漸擴展到普通民眾,成為一種復雜精巧的、適合廣土(大)民眾國家實現民主政治的制度。議會制度使得人民主權的原則真正得以實現,議會逐漸掌握了國家權力,英國演進成為一個君主立憲制的國家。在英國的君主立憲制下,一切治理都以君主的名義來行使,然而君主的個人意志實際上不起什么作用或者完全不起作用,他不對任何人負責,而且他不利用這種特權。他從每一個人那里受到無限崇敬的表示,可是這決不意味著君主可以有越出法律范圍以外的特權和行為。
如前所述,現代分工要求社會既“分”又“合”,而歐洲傳統社會權力高度分散化的特點有利于“分”不利于“合”,在歐洲民族國家興起的過程中,社會權力整合的過程得以展開,現代國家制度(包括相應的官僚體系)漸現雛形;然而在國家整合形成的過程中,如何保證個人權利的自主性,卻是一個大問題。可以看到,英國首先探索出的議會民主制度,較好解決了現代社會中的“分”與“合”的問題。一方面,英國成為了一個統一的強國,托克維爾盛贊“英國政府集權達到了它可能達到的最高點,國家就像一個單獨的人在行動,它可以隨意把廣大的群眾鼓動起來,將自己的全部權力集結和投放在它想指向的任何地方”(顧準,“僭主政治與民主”,《顧準文集》第259和267頁,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另一方面,英國較好地保留了地方自治的傳統,有效維護了個人權利和自由。
如果我們對西方世界各個現代國家的歷程展開分析,可以看到盡管西方世界是一個統稱,但西方各國在邁向現代社會的過程中實際上有著非常大的差異,這種差異基于各國的自身文化傳統和不同的際遇。回溯歷史事實可以看到,現代社會起源國家——英國之所以率先實現社會轉型,更像是一個偶然中的偶然,而不是從今天的眼光來看,似乎是一種歷史的必然趨勢。其他西方各國——德、美等在向現代社會轉型的過程中也是各有各的遭遇,跌宕起伏,充滿著不確定性。
英國率先進入到現代社會后,現代分工所需的各種要素漸漸齊備,現代分工也因此展開,英國的經濟社會首先得到較快發展,英國也成為了全球的霸主。而與其競爭的其他西方國家,法、德等國則不得不面臨英國發展的壓力,必須向英國借鑒學習,以不同的方式和途徑進入到現代社會,由此整個西方世界慢慢演進到了現代社會。
西方世界進入到現代社會后,一方面經濟社會獲得迅猛發展、西方各國迅速在全球取得統治地位;另一方面,伴隨著巨大生產力的釋放,西方現代社會也展現出了同樣巨大的破壞力,它所產生和導致的問題,從某種程度上比傳統社會更為嚴重、更為深刻,典型事件就是兩次世界大戰和一次全球經濟危機的爆發。
兩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對現代民族主義提出了警示。如前所述,民族主義是西方現代意義上國家構建的根本力量,尤其是對那些后發國家而言,民族主義是其凝聚國家力量的最好用、也最有力的武器。然而民族主義也是一把雙刃劍,缺少了對個人權利和自由的保護,民族主義與國家機器的結合,很容易滑向種族主義,從而對個人和其他國家構成嚴重的威脅,這里典型的例子就是德國。相比于英、法,德國屬于后發國家,民族主義對于德國邁入現代國家過程中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然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敗后,基于種族主義意識形態的法西斯主義興起,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埋下種子。法西斯主義不僅基于種族主義的意識形態,也借用社會主義思潮中訴求社會平等的力量,因此有學者將這種國家機器利用統一意識形態來完全凌駕于個人權利之上的制度統稱之為“極權主義模式”。(參見阿倫特,《極權主義的起源》,時報出版公司,1995年)
全球經濟危機的爆發對以個人權利為基石的自由市場經濟制度提出了質疑,產生了資本主義國家的宏觀調控和福利國家制度。如前所述,“在不妨礙他人的條件下,認為每個人有權利對自己的信仰和行為做出自由選擇”的個人主義理念是現代社會的構建和運行的基石。由個人權利出發,直接推出自由市場經濟制度的正當性。然而全球經濟危機的爆發,深深質疑了這種自由市場制度的合理性和正當性,反過來也動搖了個人權利的正當性。在經濟危機中,大量普通勞動者失業,無法維持最基本的生活,而傳統社會中有機體的解體使得每個人成為孤零零的個人,無依無靠,處境凄慘。現代社會中自由主義原則下的個人權利由此成為了一種虛妄。經濟危機的爆發一方面促進國家對于經濟干預程度和方式的轉變,主張國家干預經濟并進行宏觀調控的凱恩斯主義興起;另一方面,對于普通勞動者的保護普遍加強,同時在馬克思主義批判和社會主義國家實踐的壓力下,資本主義福利國家逐漸建立。
現代社會不平等的加劇引發了社會主義思潮的興起。如前所述,在傳統的層級式社會,不同群體之間也有明顯的不平等,但這種不平等以傳統社會的終極價值觀念為支撐,形成所謂“各安天命”的等級秩序。進入現代社會后,“天賦人權、人人平等”的觀念日益深入人心的同時,伴隨著經濟的迅猛增長,社會群體之間形成了巨大的不平等,尤其是在財富上的不平等,以一種比傳統社會更為觸目驚心的方式展現出來。由此一來,那種強調“個人自主為正當、免于他人干涉”的消極自由在推進社會平等性方面就顯得力不從心,而強調通過公共意志(或國家)來保障每個人平等權利的積極自由則日益獲得影響力。事實上,對于個人權利不同層面的強調,有英美經驗主義和歐陸理性主義兩大傳統,前者以洛克、休謨的思想為代表,更為重視消極自由,將民主視為保護個人自由選擇權利的基本保障(所謂低調民主)。后者以盧梭為代表,更為強調積極自由,將民主視為可以實現一種新道德理想的制度—所謂高調民主。(金觀濤、劉青峰,《中國現代思想的起源》,第341頁,法律出版社,2011年)。在積極自由那里,個人權利不僅是一種法律保護下的自主性,而且還賦予其道德含義,需要由公共意志來加以實現。由盧梭的思想再往前進一步,就馬上推出了以“追求人人平等”為其根本指向的各種社會主義思潮。
真善一元論的重新建構和馬克思主義的誕生。如前所述,現代社會的產生導致綿延千年的傳統終極價值關懷不得不退回到私人領域,由此導致了一系列嚴重的問題。對于上帝從一種不容置疑的信仰,降格為一個普通的價值選擇。價值多元化必然帶來價值的相對主義、甚至是虛無主義,“個人對自由崇高的追求”和“個人貪欲無窮的滿足”之間失去了明確界限,也難有高下之分。此外,真善兩分也必然導致科學(理性)的無限擴張,科學在推動人類社會進步的同時,也對人類文明和生存環境構成威脅(例如核武器的發明、對生態環境的破壞等)。而工具理性的不斷擴展,也最終會對人的自由產生束縛、或產生理性的狂妄(即“理性的鐵籠”或“理性的自負”)。因此,與真善二元論相對應,一些思想家試圖重新建構“真善一元論”的大傳統,在這方面的奠基者是黑格爾,他構建了一個沒有上帝的上帝(即哲學化了的上帝,或稱之為“絕對精神”),在黑格爾那里,“人是世界的主體,而神性寓于人性之中,寄寓了神性的人性,又表現于人的思想、精神之中。那么,人認識真理,就是認識至善,真與善是一元的,至善的即是至真的,至真的也必是至善的”。在黑格爾“真善一元論”的基礎上,馬克思對此進行了極重要的唯物主義改造,黑格爾的“真善一元理論”是在思辨中進行、在思辨中完成的,馬克思根據唯物主義的原則,要把這一套從思辨中拉到實踐中來進行、在實踐中完成。馬克思認為“人的思維是否具有客觀的真理性,這不是一個理論問題,而是一個實踐的問題。人應該在實踐中證明自己思維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維的現實性和力量,自己思維的此岸性”(顧準,“辯證法與神學”,《顧準文集》第412頁~第413頁)。馬克思在辯證唯物論(即唯物的真善一元論)的哲學基礎上,加上對古典政治經濟學批判所產生的“勞動價值論”和“剩余價值學說”,又繼承了法國學者基佐的“階級斗爭學說”,由此社會主義的理論進入到了所謂的“科學社會主義”(即共產主義)階段。這樣,在馬克思的建構下,社會主義理論從一個主要批判資本主義社會、訴求平等的學說,變成了一個用來指導人們(尤其是無產階級)建立人間天國的新信仰,由此爆發出了巨大的感召力。如前所述,希伯來宗教傳統的終極目標是人要依賴外在的力量實現彼岸的救贖,共產主義則是倡導人們依靠自身的力量來建立現世的天國,可以看到,兩者目標方法截然相反,但卻是同構的,正如一個硬幣的兩面。馬克思的家族是歐洲猶太家族中的最重要一支,“很難發現一個人擁有比馬克思更多的猶太血統”,歐洲大陸猶太教中的拉比(即律法師,猶太教中既負責宗教事務、又負責協調世俗事務的重要職位)大多出自馬克思的家族。盡管把“馬克思的思想歸結為世俗化的猶太教,似乎是太簡單了”,但猶太教傳統對于馬克思的思想構成,具有舉足輕重的影響,是毋庸置疑的(參見麥克萊倫,《馬克思傳》,第7頁,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