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汐
1.
魚會飛嗎?聽起來,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當然,魚兒離不開水,任何自由都是有條件的,雖然在人的眼里,魚已經擁有了大自由。但魚不這么想,魚向往天空,渴望飛翔,魚認為鳥兒的自由才是無邊無際的。魚不想只待在倒映著天空的水里,身子在白云的影子里面穿來穿去聊以自慰,當然,魚也絕不是只想在天空飛翔那么簡單——小小的魚有大大的野心,既能上天,也能入海,魚想逍遙游一遍世界。
宋榮子就是這樣一條魚。
在一個華燈初上的日暮,陌生的京都以其繁華而又冷落的表情接待我,電話里,我對榮子說,每一個城市都這樣冰冷,哪里有家鄉小情小調小門小戶那么溫暖怡人?不如回來創業啊,何處江山不養人?榮子說,師傅,你就這樣擊碎你徒兒創造世界的夢想嗎?那么我把自己送給你看看,你看看后再說要不要我回去。這時他剛下班,從聯想總部出發,轉各路地鐵公交,到我這里需要整整兩個小時,而第二天他還要上班。
那天我正好喝了點酒,有點小興奮,坐在營地門口,感覺冷風嗖嗖的,驚訝于北京的炎夏夜晚也寒氣逼人。
榮子笑著走過來時,身形不再是少年時的俊逸,這使我竟然沒有認出他。他叫“師傅”,聲音沒變,但語調變了,不再是高中時代那種小男生的游移與依戀,而是多了幾分堅定與自信。眼前還是從前那個高大威猛的男生,臉上青春痘雖不多,一粒粒卻像寒夜孤星般分外明顯,背著單反相機,一幅遺世獨立的模樣。
2.
我想起多年前的那個榮子,那時他才17歲。我剛剛調到這所學校,對一切都還不熟悉,就接了他們高二。對于我而言,那是極難熬的一年,也是最痛苦,成長最迅猛的一年。人說在中國的所有學校,高二是最難教的,因為高二分科,所有學生面臨著第二次分班。高一剛進新學校,一切都在熟悉中,在老師面前便總是膽怯,與同學相處總是試探。一年后,老師的風格也熟悉適應了,可是一分文理班,一部分學生就要到新的班級去再一次適應新的老師。沒有比較就沒有鑒別,一旦高一老師的形象在心里定了位,別的老師就是再好也需要時間去接受,更何況人人都會懷著對過去美好的回憶而過濾掉曾有過的不快。所以,我無異于在最年輕最單純的時候接受了一項最艱難的任務。
然而,對這一切,我卻是茫然無知的。當我自信滿滿地走上新的講臺,準備把對文學的滿腔熱愛帶到學生們面前時,我遇到了挑釁的目光,它來自于榮子。那時就已經頗高的他坐在教室最后,每天雙手抱在胸前聽課,好像置身事外的好事者,又好像要看看我能弄出什么花樣。我那時年輕氣盛,看了眼講臺上貼的名字,宋榮子。有意思的名字,我說,莊子筆下的宋榮子其實是被莊子否定的一個自以為是的人呢。榮子“嚯”地站起,目光如炬地望著我,問道,難道在人間,做到宋榮子的自由不已經夠了嗎?那些“無所待”的自由不過是自欺欺人的鬼話!
我當然不會被他問住。我說,那么,我們就一起在莊子的原文中尋找答案吧!那節課,我們相見的第一節課,我準備好的詩課稿子被他全盤攪亂,我索性讓學生們開始學習《逍遙游》。正巧,那是高二上學期的一篇重點課文。
就這樣,我與榮子的較量開始了。關于莊子,他不過是從他那讀過高中的父親那里聽說了一點,但在他的同學中已經足夠。加之他決意要挑戰我,所以課后不由得又做了許多功課,以便他在課堂上隨時可以抓住我的小辮子。用他自己的話來說,當年他年少輕狂,以為世界上就他一個學識廣博。誰知道我大學畢業論文正好寫的是莊子,查閱的資料差不多一人高,做了幾大本筆記,所以,課堂上我對莊子作品中的語句、故事、思想信手拈來,更重要的是,我對于莊子的詮釋,不僅僅是拾人牙慧,還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但即便這樣,我當時也使出了渾身解數,拿出了看家本領,只為讓榮子心服口服,以我淺陋的經驗,我看出他在班上有核心領導權。
他目光里的輕蔑終于漸漸褪去,直到有一天,他開始不再雙臂相抱地聽課。
3.
暗地里的較勁結束后,我去向班主任打聽有關榮子的種種。原來榮子是赫赫有名的叛逆少年,成績并不理想,卻喜歡挑老師的毛病,在課堂上發難,以老師們的眼光來看,是一個只知道挑剔別人而自身并不見得優秀的孩子,實在無可取之處。寬厚平和的人走上社會更能適應,如果他不能進入好的大學,他怎么能拿到在社會各大行業間通行無阻的憑證?所以,漸漸地,老師們對他由開始時的誘導到后來的放棄,再到對他冷眼旁觀,他成了一個根本不可能有未來的少年,用班主任的話說,他是“糞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榮子不了解成人世界的價值觀,他一如既往,倔強、驕傲。有一次,歷史老師說唐太宗如何英明神武,開辟了貞觀盛世,而玄武門之變是逼不得已的一場政治陰謀。榮子一聽,脾氣上來了,又“嚯”地站起來,說:“那么,歷史衡量一個人,是歷史書上的一句話,還是人民的擁戴熱愛?是白骨累累后的輝煌,還是甘于平庸后的沉靜?盛世不是一個因素造成,當然一個人也決定不了國家的大勢。崇禎皇帝還不夠英明?一樣挽不住江河日下的頹勢……”
他在課堂上侃侃而談,哪里想過要顧及歷史老師的面子:歷史老師就是權威不可捍動的班主任!更何況,老師也并沒說錯啊,書上怎么寫,老師怎么教,何錯之有?此事之后,班主任氣得在辦公室轉來轉去,真恨不得找個借口讓這個搗蛋鬼停課休整幾天!
這樣的事對于榮子而言卻是司空見慣,用榮子后來的話說,他年少時,就是以“斗”為榮,提出不同意見后看到別人眼中的火焰,便覺得生命充滿了樂趣。就這樣,他度過了最要命的高二。高二結束時,由于種種令人傷心的原因,第一次教高中生的我失去繼續教高三的資格。那時我與榮子經過一年的磨合,不打不相識,反而成了親密的師徒,用他自己的話說,我是他高中時最服的人,因為受到我的影響,他開始把自己對社會人生的看法寫進他一直醞釀著的小說中。最后一堂課上,我黯然神傷,一者為這教育制度的呆板,二者也為離開付出了一年心血的學生。
榮子尾隨我到辦公室,從身后拿出一摞文稿,說:“師傅,我的小說。不管怎樣,你永遠是唯一認可我,而我也唯一愿意相信的老師,我不會丟你臉的。”他說話時面帶微笑,小小的眼睛里透出自信甚至驕傲的神色。endprint
小說寫在白紙上,我如今只隱約記得里面的男主人公叫“蕭逸寒”,很武俠的名字,情節大概是高中生活的點滴。不可否認,由于心情糟糕和對高中生寫作長篇小說所持的固執的不認可態度,我并沒有像他期待的那樣去認真閱讀他的文字,這使我在他把小說拿走后的若干個想再讀他小說的時刻深感遺憾——面對倔強真誠的托付,我缺少一種可以與之匹配的認識。由此可見,即使我們自以為是地為學生著想,也無法設身處地真正做到對他們的深入探究與真誠對待。
4.
一晃眼,高三結束。榮子填志愿時來找我,他似笑非笑地說:“師傅我恐怕考不上大學了,你會失望吧?”我說:“當然,有一點,但我相信你可以有一片新天地。”榮子便堅定地站好,給我敬了個禮,說道:“高中階段,您欣賞我的寫作,尊重我的思考,就是對我選擇的肯定,我不會給您丟臉,即使去讀個專科,我也要比一個大學本科生強!您信不信我?”說這話時,他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射出精光來,仿佛瞬間漫漶成一片光海。
我當然信。只要我們愿意,人生的無數種可能性都會在我們面前展開,去實現它吧!
此后四年,榮子不再與我聯系。我也在慢慢成長,并且慢慢不再相信所謂師生之間的深厚情誼。然而,有一天,當我抱著書走下講臺時,那張熟悉的面孔再次展現在我面前,除稍微成熟了一點,少年的意氣風發在他那發光的眼睛里更為張揚。他告訴我,他專科畢業后進了陽光傳媒,正在自學軟件工程。那次短暫的相聚,他再次說起以前說過的話:“師傅,您是最瞧得起我的老師,我不會辜負您的期待。”雖然那時他不過是陽光傳媒的一名小職員,但他的目光使我相信,他可以有一番自己的天地。
時間又過去兩年,我們雖然不經常聯系,但我在網上常可以看到他的簽名。有時憤怒,有時喜悅,有時安靜,有時狂躁,我知道,他的生活正在經歷著起起落落,對于一個正在闖蕩的青年而言,起伏劇烈的生活,也意味著耕耘與收獲更加明顯的人生。為此,對于北漂一族的他,我更多的是祝福、信任與期待。無數在北上廣拼搏的年輕人,懷著美好的夢想而去,最終被現實殘酷擊碎,只剩下為生計倉皇地奔波,我想,如果榮子也是如此,他會不會后悔當年的選擇?他在簽名中寫道:“我把手機從24樓丟了下去,從此我的世界得到了清靜”,我仿佛看到他倔強依舊;“我愿在這秋天默默死去”,我被他嚇得不輕;“就算天塌下來也應該心平氣和地看一眼”,我知道他在自我調適……
這是一個不安分的靈魂,注定了漂泊與創造。在此期間,他順利地進入了聯想總部,擔任某部門產品創意經理,月薪過萬,不久后他又背起單反走進了各地的美景中,然后,一個新的旅游網站創建起來了。與同一屆的同學相比,不到26歲的他,顯然已經是佼佼者,他實現了當年的理想。
5.
榮子說,師傅,北京不是個好地方,連片藍天也見不到,但是,我迷戀北京,這是一塊讓人愿意為之生、為之死的土地,只有在這里,我才能找到當年倔強的價值,才能獲得我生命里追求的極致的自由。要知道,自由是有條件的,越大的自由所需要的條件越多,但它誘惑人的力量也越大,現在我明白了我爸爸給我取名為榮子的原因,所以,等我在北京一展抱負吧!
榮子說,他平生的夢想是永不疲倦地去做他想做的事。人生充滿挑戰,當年他當學生,便著意于去挑戰老師,如今他更多的是想挑戰自己。
榮子說,師傅,不久后你來北京,我要不受任何拘束地帶你去清朝皇帝跑馬的地方遛遛,那是旅游的盲區,那里潛藏著巨大的未來。我不要像現在這樣,乘兩小時地鐵來,匆匆地說會兒話,又乘兩小時地鐵回去……
榮子說這些話時,營地外面路燈幽暗的光鋪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里,我仿佛看到他眼睛里的光,擴大了亮度,將那路燈的光比了下去。我仿佛看到榮子在北京這座淹沒人的城市里游動,充滿自信,獲得了他終身追求的自由。
當我開始寫他時,我說,榮子,我在寫你呢,叫會飛的魚。
榮子笑了,師傅,我已經轉戰搜狐,那個旅游網站,也已經有了合作商。你不如叫我鯤吧。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