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夏夜細細品

朱施潔

奶奶家的夏夜，是獨一無二的溫柔的夜晚。那種獨特的安寧氣息從黃昏我們三人一起吃晚飯時開始，好像從這棟老屋的地底生長的青色藤蔓一樣，籠罩了青灰的屋頂。屋前開闊的空地，可愛的花草綿延至田野。

通常晚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對面天空的左角就無聲無息地暈開一大片橙紅，就像一滴紅墨水顫悠悠地輕輕墜入純凈的玻璃杯里，一縷一縷散開。爺爺奶奶和我抬起頭的那一刻，綺麗的天空映襯進眼眸，一條靜靜流淌的河流從我們三個心里緩緩經過，然后語言就失去了它本來的功效。我們只停住，相顧無言。

“天暗了，蚊子起來了，千千，你去洗澡吧。”爺爺的聲音滄桑如古鐘。于是我拿好衣服，穿過成群結隊進籠子的小雞隊伍，走過燃燒著余暉的微暗天幕，踏著那雙被曬得有點發燙的拖鞋，去清理一身的塵埃與汗漬。奶奶一定還在心不在焉地吃飯（她每次都最慢），爺爺則在耐心地為小雞們關好籠門。

蚊子部隊的閃電戰過后，只有殘余士兵留守陣地時，我們就搬著竹椅，搖著竹扇，出來乘涼了。那個時候，奶奶家的月亮總是圓的，它像個辛勤的婦人，在我們掃地，點上蚊香，看天氣預報，拍死蚊子的時刻里，一點一點，安安靜靜地從田野的盡頭爬上來。可是它爬上來的時候打翻了香水，那種香味灑滿了整個村莊，芬芳了看月亮的人們。我和爺爺奶奶一起看月亮，看月亮從明到暗，從圓到缺；我和爺爺奶奶一起曬著月亮，等著月光把我們的愛與心曬成水，然后再匯聚成一條靜靜流淌的河。

田里青蛙的“呱呱”聲和天上的星星一樣多，我喜歡舉起臉問：“哪是牛郎星，哪是織女星？”但始終沒有想到那片蛙聲里究竟哪一聲是王子和公主的。我和奶奶說著悄悄話，爺爺為我輕輕扇著竹扇，發出“撲撲”聲，風掠過，星星一閃一閃。那些畫面是古老的電影里充滿年代感的鏡頭，那些充滿夏意的聲音越傳越遠，悠遠綿長。然后，我輕輕靠在竹床上睡著了。

奶奶的老屋門前的空地上，曾有一棵好大的桂花樹，我常在下面洗澡，過路的人就笑我。后來它被賣給了城市，我也不再在那兒洗澡。我走了，跟著桂花樹去了它去的地方。在那里，我和桂花樹走散了，在村莊里，我和那有蛙、有蚊子、有星星月亮、有爺爺奶奶的夜晚走散了。爺爺的聽力越來越不好，奶奶的腿常常在夜里疼，我在城市里想念，我們也走散了嗎？不會的，我們的靜靜流淌的河還在，會溫柔地將我們的愛和心帶到時間的更深處。

后來，我親手在院子里種了一棵小桂花樹，我希望它快快長大，長得不論我在何地抬頭都能看見它那么大。然后我靠它找到方向，回到那個屬于我們三個的夏夜。那些悠遠和寧靜釀成一首詩，悄悄地，悄悄地，變成了我心靈的品質。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