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俗世生活的象征

江南雪兒

窗戶：是靜居的象征。一扇打開的窗戶，有主人的氣息在吐納；一扇有燈光彌漫的窗子，能牽引千里之外游子的目光。

窗：一道屏障，在窗外是別人的風景，在窗內是自己的天地。

窗外：被叫做外面，社會抑或世界；窗內：被叫做房子，居所，旅館，辦公室抑或棲息之所。

此刻，我指的窗，是特指稱為家的窗：溫暖，包容，氣息。

在這個被叫做家的家里，我是主人，我的地盤我做主，我在這里行云流水，暢通無阻。

沒有窗子，房子不是家，而是牢獄；有了窗子，還要有人氣，才有溫暖和人間的味道，家的味道，親情的味道。

窗子，開合之間，呈示一種哲學和處事方式：打開，是接納；關閉，是禁錮。

喜歡打開窗子的人，是豁達的人，是接納光和空氣的人，是喜歡溝通和敞開心扉的人。

房間里的主人，關閉了門，是出于隱私和安全的需要；而他打開了窗子則是敞開心靈的暗示。

開窗，暗示一種安全行為，溝通渴求，交流訴求或表達方式；打開一扇窗不是為了說亮話，而是將光源和空氣引入房間，讓空氣互動，讓采光充沛，讓外界在隔離中拉近，在親近中疏離。

夜晚，窗外傳來了蛙鳴、蟲鳴、汽車聲、嘈雜聲、喧囂聲，聲聲入耳，觸手可及，但同時，窗子在接納的同時，也能拒絕。

接納是它的正面，打開；拒絕是它的反面，關閉。

一般而言，隔著紗窗或防護欄，高樓里居所主人的窗子，白天都處于敞開狀態，夜晚則處于關閉狀態。

對于我而言，如果不開空調，不是暴雨雷電等惡劣天氣降臨，我的窗子能一年四季都打開著；在夜晚，我喜歡隔著薄薄的紗窗，不關窗子不拉窗簾睡覺。

前兩年，我的窗外能看到對面5樓的陽臺，那個光膀子穿短褲的男主人，除了冬天，任何時候都能遙看到他家客廳的電扇風馳電掣，由此，我斷定，這是個怕熱的男子，是個身體素質一流棒的男子，我甚至能判斷出他的性欲也一定旺盛。我非常熟悉他光膀子的形象，當他穿制服或西服下樓來與我擦肩而過時，我或許都認不出他來。此生此世我都叫不出他的名字，就這樣，他以一個熟悉的陌生人的形象，在我窗外晃來晃去，讓我熟記抑或遺忘。而現在，林立的樟樹，長勢過猛，樹頂一直在上竄，現在，我窗外所有的樹木蔥蘢一片遮擋了視線，對面的人和陽臺丁點也看不到。這些樹木應該有20多年樹齡了，也說明，我們的樓群有20多年以上的房齡了。我看到的是樹冠，樹的頂端，有灰喜鵲、畫眉、黃鸝或麻雀嘰嘰喳喳在樹冠上雀躍，一幅賞心悅目的畫卷。

把窗戶打開，是一種呼喚行為，打開窗戶就能聞見俗世人生的氣味：左右鄰居們起床的氣味，中午則能傳來辣椒炒牛肉絲的味道，還有高考學子高聲朗誦英語的聲音，夜闌人靜時，高跟鞋踏響樓梯的聲音，還有沉悶而急促的掩飾不住地從樓上傳來的新婚房事的聲音，還有樓下老人病痛呻吟的聲音。酸甜苦辣，悲喜歡欣，都能從打開的窗戶傳來，如電影如畫卷不動聲色上演，循環往復，無始無終。最遠處，還傳來嬰兒的啼哭，那是希望，新生命來到人間的象征，新芽長成綠葉而取代枯枝敗葉的象征。我會作為觀眾，見證她或他從呱呱落地到蹣跚學步再到青蔥時刻的全程，等我老了，我告訴他，娃娃，我是看著你一路長大的人。這樣，我就充滿了滄桑的味道，我的生命就斑斕多姿，增添了幾分厚重和積淀。我記得，有一次我和樓下的老媽媽說笑話，我說，我是看著你家5歲的小孫孫慢慢長大的。她一句話，就把我抵到家去了。她說我是看著你手持鮮花從新娘子到第二年大肚子到第三年抱著孩子上樓一路走來的，現在你的孩子都上大學了。得了，二十年婚姻歷程，被她一語說穿。我們周圍每個人都是自己成長的見證者，我們也同時是他們生命歷程里的參與者，我們彼此不說話不交流，不意味著不知曉不洞悉。瞧，打開窗子，人間百態，眾生萬象，咸集于窗前。窗內，一派神奇世界；窗外，世界更是精彩不絕。人間大戲，陸續登場，人生百態，頻繁上演。

每天清晨，走近我北屋的窗外，目睹晨光從那密不透縫的樹葉穿越而來，耳聞各種鳥鳴不絕于耳把我催醒。我想，我是幸福的，我是被晨光和鳥鳴叫醒的人，我還活在人間，我還活在俗世人生的當下，新的一天又要開始，我要進行人生奮斗，要與生活和社會進行抗爭或和解，還要為了生存或生活支付或消耗掉屬于我一天的24小時。在窗內，我處于慢節奏的休息或休眠狀態；在窗外，我要抖擻精神去融匯到生活或社會的激流險灘中，去浪遏飛舟，去揮斥方遒。

每天夜晚，我臨窗而坐，或閱讀或寫作。窗戶敞開，我在窗內；窗外，有各種小蟲在草坪和樹林里鳴叫，遠處還有狗吠和貓叫；當然，更遠處，還有車水馬龍，甚囂塵上，這都沒關系，我屏蔽了它們。我耳朵里聽取的是蛐蛐叫，蟈蟈叫，青蛙叫，還有小蟲叫，這些好聽的叫聲能融入到我的閱讀或寫作，成為構建我美好文學意境的元素。還有，垂掛在我書桌前的窗簾是一幕星月圖案，看著星月，聽著蟲鳴，我奮筆疾書，才思泉涌。一任平凡而樸實的一天從指縫里隨意流走，從我的窗前流水般而逝，雖然平淡平凡，毫無奇跡發生，但歲月靜好，現世安穩，我心足矣。我來過，愛過，寫過，我心足矣。茫茫人海，浩渺人生，我們都是大浪里的一粒沙子，都是路途中的一位過客。我們每天度過的是最眾生相的方式，我們每天都在重復著昨天卻又刷新著昨天，每一天都是相同的但又是迥異而簇新的。這就是俗世人生的平淡和傳奇，我感受，品嘗，在細微處看繁華如煙，看人生如白駒過隙。這就是在活在人間的繁瑣和瓷實，在踏實平凡地過日子，沒有大富大貴，只有圓融的通達和安穩。我喜歡，在底層，在低調，在平淡無奇中花開花落。若有一天，我這扇對外的窗子永遠關閉了，臨終前，我會對窗外說：我，來過，愛過，恨過，感受過，記錄過，然后，一笑而過。

每一扇關上的窗都封鎖住一份秘密，開始便是結局。窗戶一閉，拒人千里，心跳聲、氣息和味道都逃逸于千里之外，這時，寂靜和孤寂就像一件內衣將你緊緊包裹，你被黑夜和孤獨包圍，宛如一葉孤舟，航行于無邊無際的天宇，窗外，繁星點點，夜色迷離，無始無終，無法泅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