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志成
我年過七旬,或曰年僅七旬,但寫過的以《百年回憶》、《百年往事》、《百年回眸》為題的文章頗多,而且內(nèi)容是真實無欺的。這是因為,即使在我年僅幾歲剛剛記事的時候,見到的有個性之人(包括三旬至五旬、六旬之人)不下幾十位。他們做的實事和回憶的往事,加在一起何止百年!
這里不說其他,單說一塊巨石。長方都在三丈以上,石質(zhì)可能是花崗巖。它從哪里來的?肯定是從我家鄉(xiāng)的一條河流上借助山洪逞兇沖下來的。至于那次山洪是什么時間發(fā)生的,誰也說不清。起初,它只是某幾位年長的村民兼健談家于夏季的夜晚坐在巨石上談古論今的地方。他們講的內(nèi)容頗廣,上至幾代人之前的傳聞,下至村民中某人、某家的瑣事。我由于年幼無力登上那樣高的巨石,只能坐在岸邊閑聽。但我聽到的事,已經(jīng)使我感到既有趣也有益。我對這塊巨石表示特殊的關(guān)注,是在我略長幾歲的時候。那時,河已漸小、漸淺,至少有一大半裸露著。我們一伙小孩子時時赤著腳走過河去爬到巨石上,坐下來說說笑笑。恕我直言,那伙孩子除我之外都是文盲,坐在巨石上只是玩玩鬧鬧而已。那時我已是村塾(即后來的小學校)的開蒙之童,先生要我讀的書也是古書,下至《百家姓》、《三字經(jīng)》、《千字文》上至《論語》、《詩經(jīng)》中的個別語句。接下來便是“對句”、“聯(lián)句”、“作詩”,當然所做的都是古體詩。我的同窗中,有年長(十六七歲)的已婚生子者,連背書都結(jié)結(jié)巴巴,何況作詩!時年我從四歲一直到七歲都是在村塾中度過的,而且習文生癮。真是“興趣產(chǎn)生才能”,我對作詩不以為苦,反以為樂。先生出的詩題是《月下》,交卷的時間為三天。時值初秋,正是“水落石出之際”,我為了這個詩題竟然登上那塊巨石望月久久,終成一詩。該詩雖然十分稚嫩,近于兒歌,但畢竟是我的“處女作”,至今仍記:“月光如水萬里空,兩耳只聞秋蟲鳴。幸有一石伴我影,但愿此影留我蹤!”后來我將此詩交給先生,先生默然久久。若干年后我在另外的文章中寫過先生的生平,他絕不是凡人,落腳民間當塾師只是為了隱跡棲身(“文革”中卻被活活打死)。當年他看了我這首詩后,特意在第二日攜我夜游,邀我一同坐在巨石上,掏出石筆(即一小塊細長形的石灰石),要我將我的那首詩寫在巨石的石面上,我照辦了。他慨嘆道:“但愿你寫的這些字不被雨水沖刷。若是被沖刷了,你一定再把新的寫在此石上,而且不要是老樣子。”先生送我的那根石筆,我至今仍存留著。
我在巨石上寫的那些字,到我上初中時仍有模糊的痕跡,我一有機會就去看它,但是最終還是被沖刷得無影無蹤了。
到了1957年,我十七歲,在讀大專時被打成右派分子。幸虧上司一查,發(fā)現(xiàn)我不足十八歲,尚不是十足的國家公民,于是被饒恕了。假期回鄉(xiāng)時出于心里松了一口氣,第一件事就是拜會先生。先生不僅年老,而且在教小學時也當了右派。彼此不忍過分沉默,只能勉強說些淡話。分別時,先生忍痛強笑著說了一句話:“到那塊石頭上去看看吧……”最后他掏出一根石筆,繼之無語。我說:“您給我的那根石筆我還留著。”先生說:“留個紀念吧。但是千萬不要再寫什么,留下有任何痕跡的東西都是惹禍之源。”
我深懂此意。但是我對先生的記憶是抹不掉的,包括他當年給我講的古事、前事、近事。我再一次坐在月下的水枯蟲噪的巨石上,拍石默坐,而內(nèi)心尤其五味雜陳。這時,我?guī)缀醍a(chǎn)生了幻覺,感到這塊巨石很有靈性,它所看到的、所記下的、所懂得的人和事太多了,遠勝于活著的人。
我離鄉(xiāng)十載,本來應(yīng)該忘記了那塊巨石,偏偏老天有意捉弄人,“文革”來了,我成了“牛鬼蛇神”,遭到“遣返回鄉(xiāng)”的命運。先生又被毆打致死,對他施暴的人之中,就包括當年先生當塾師時的“門生”。此時,我偷偷來到那塊巨石上,借著夜色和珍藏不舍的石筆,由于情不自禁,用力地寫上(刻上)幾行話:“夫子生兮,時也。夫子逝兮,適也。人只要一死,就等于對世界的相諧,就有資格嘲笑一切始終未醒的活人。”
此文的前兩段話,是我從古小說《莊子鼓盆成大道》中抄來的,也是先生當年給我講的。后兩句是我即興發(fā)揮的。
“文革”結(jié)束,我已經(jīng)有資格發(fā)表文學作品和各式文章,并由中學教師一躍而成為大學教師,后來還僥幸地當了教授。大約出于“富貴不還鄉(xiāng)如錦衣夜行”的俗氣吧,自然要回老家顯示一番。我當年的兒時伙伴,雖然大多仍是農(nóng)民,但暴發(fā)致富的人也不少。每天見了我,最大的趣味無非是請我喝酒。我提出到那塊巨石上去看一看,他們大都不解,嘲笑我說:“你們這種臭文人就是心思怪!那塊破石頭有什么好看的!瘋了?”只有一位大嫂說:“你要去看,肯定有你的心思。幸好我也要哄孫子去玩,我陪你去!”
時值夏日白天,她帶著孫子陪我去了。
到了那里,我登在石上,她站到一旁,并把她三四歲的孫子托上石去要我保護。我在石面上見到的是什么呢?是雖然模糊仍能依稀看到的花花點點血痕。我問大嫂這是怎么回事,大嫂氣憤地說:“都是‘文化大革命鬧的!搞‘武斗還分什么地方!你的那個先生,批斗他、打他就在這塊石頭上,那時的人都瘋了!”
我問那時給我的先生定的是什么罪名,大嫂說:“定的是死不悔改的尊孔派!”
我苦笑著說:“倒也名副其實。”
她的那位小孫子問我:“啥叫死不悔改?”
我沉吟一番說:“這詞兒,說壞就壞,說好就好。只干壞事,還不知道羞恥,就叫死不悔改。干好事堅持到底,從不猶豫,也叫死不悔改!”孩子問我是哪樣的死不悔改,我只能回答說:“我都不配。”
我最后一次關(guān)注那塊巨石,并未親見,只是風聞:家鄉(xiāng)的那條河流早已枯竭多年,為了修路、建廠、蓋樓,那塊巨石已被移走。據(jù)說某企業(yè)老板花了少許的錢買下了它,雇用石匠加以雕鑿,成為他父母的墓基和墓碑。又據(jù)說,他還曾約我寫碑文,并未落實。幸好沒有落實,我放了心。如果真要我去寫,即使給我多少錢,我即使再俗氣也不會同意的。因為只要是歷史,對它的回憶就永遠是活的。
詩曰:“花若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萬年石,千年石,百年石,以及今天仍默坐在那里的石,假如真正能開口,它一定會將它受到的刀劍之痕、槍彈之痕、棍棒之痕、斧鑿之痕清點一番,并講述出與之相關(guān)的人事活動。我相信,它發(fā)出的聲音也一定是千種萬種的。有笑聲也有哭聲,有歌聲也有罵聲,有怒吼聲也有呻吟聲,有歡樂之聲也有哀嘆之聲。若是能用文字書寫出來,足可達到千冊萬冊!石的不語,是對世人的喜愛還是鄙夷?只有石本身知道,我們至多也只是猜測。而真正能解讀石語,還要等到遙遠的未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