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泉西,梁文濤,高 輝,李穎莉
(1.云南師范大學,云南 昆明 650500;2.云南省教育科學研究院,云南 昆明 650223;3.盤龍小學,云南 昆明 650051;4.明通小學,云南 昆明 650051)
家庭 (family)是一個人最基本的生存環境,在傳統和法律上,家庭指的是居住在一起的,由血緣、婚姻或收養關系聯系在一起的兩個或兩個以上的人們。[1](P2)人的整個生命過程都受到家庭的影響,家庭關系、生活方式、家庭環境、父母教養方式等都在潛移默化地促進或制約著人的發展和成長。家庭是人的第一個社會環境,是人社會化的起點和重要場所,[2](P184—189)良好的家庭環境是兒童健康發展的重要影響因素之一。
最早提出家庭環境概念的Vennon認為:“所謂家庭環境 (family environment),往往是指家庭為受教育者所創造的學習環境和所提供的學習條件,如一定的學習場所,適當的圖書設備和必要的生活保障等。”國內學者對家庭環境分為三種:硬環境和軟環境、顯性環境和隱性環境、物質環境和精神環境。[3]筆者將家庭環境分為客觀環境和心理環境。家庭客觀環境是指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家庭條件,如家庭結構、父母文化程度和父母職業等;家庭心理環境是指人為因素形成的家庭條件,包括家庭活動氛圍、父母教養方式、家庭成員親密度、親子關系等。
20世紀70年代初,Belsky提出了家庭系統的觀點,作為家庭系統觀點的代表人物Minuchin把家庭看成是一個“開放的體系”,提出家庭是由復雜的、多個相互依賴的亞體系構成,且只有把每個亞體系放在整個家庭系統中才能被理解。美國心理學家布朗芬布倫納 (Bronfenbrenner)的生態系統理論認為,一個人發展會受到五個系統的影響,即微系統 (Microsystem)、中系統 (Mesosystem)、外系統 (Exosystem)、宏系統 (Macrosystem)、時間系統 (Chro-nosystem)。個體與環境相互作用的程度大小取決于環境離個體生活范圍的遠近,離個體生活最近的環境與他的發展互動作用最大。而且,環境系統之間還存在著永不停頓的交互作用。從生態系統觀來看,對少年兒童心理健康影響最大的環境因素是家庭和學校,并且隨著時間的改變,微系統會從家庭為重心轉向以學校為中心。[4]這些關于家庭環境與兒童健康發展關系的觀點得到了許多研究的證實。
國內外大量研究發現,持久的家庭不和、不良的家庭氣氛、家庭親密度差、情感表達差、家庭矛盾程度大和家庭暴力與兒童行為問題的發生具有密切關系。[5]Webster-Stratton研究發現,矛盾沖突家庭的子女行為問題的發生率明顯高于和睦家庭。[6]Borge報道,兒童行為問題的發生與母親的受教育程度和對兒童的期望值密切相關,父母受過高等教育和對孩子有著較高的期望值是兒童行為問題的保護因素。[7]Victoria研究發現,家庭親密度對子女心理健康有影響,母親評定的家庭親密度對子女的注意問題和內隱問題有積極的改善作用。[8]國內研究也獲得了基本相同的結論。例如,俞國良研究表明,一般兒童的家庭心理環境優于學習不良兒童,家庭心理環境是造成學習不良現象的一個重要原因。[9]任桂英、錢銘怡等人研究揭示,注意缺陷多動障礙兒童的家庭在家庭親密度、情感表達、文化性、獨立性、知識性、娛樂性、道德觀、家庭組織性上的得分都顯著低于對照組;而家庭的矛盾性高于對照組。[10]魏寶玉、蘇林雁研究表明,家庭親密度、情感表達、組織性與社會能力呈顯著正相關。情感表達與內向性行為問題呈顯著負相關,表明家庭成員直接表達情感程度低的兒童易出現退縮、軀體主訴、焦慮抑郁等問題。[11]安瑞等人研究發現,家庭心理環境特征中除了成功性、娛樂性兩個因子對兒童行為問題沒有顯著影響外,知識性、矛盾性、組織性、控制性、親密度五個因子分別對兒童行為問題中的一個或多個因子具有顯著影響作用。[12]
相對于家庭客觀環境而言,家庭心理環境對兒童的影響更加無形和長久。現有大量研究主要關注于家庭心理環境與兒童行為、情緒、認知等方面發展的關系,卻很少探索影響家庭心理環境的因素。
影響家庭心理環境形成的因素是多方面的,既包括家庭經濟狀況、家庭成員數量、家庭結構、父母職業、父母受教育程度等客觀要素,也包括家庭情緒氣氛、家庭文化氛圍、家庭人際關系、家庭教養方式等心理要素。
對于小學生而言,父母是家庭的核心成員,又是影響兒童成長的近端環境,父母自身特質是決定家庭心理環境特征的重要因素。首先是父母的文化素質。受教育程度對家庭生活的重要性在于三方面:第一,教育給人們提供了獲得其他資源和機會的可能;第二,教育程度高的個體更可能擁有更現代的價值觀、態度和生活方式;第三,教育直接影響婚姻和教養關系,它提供了能正確理解孩子能力發展和影響配偶的偶發事件所需要的認知能力和知識背景,同時也提供了教養孩子、與配偶協商所需要的技能。因此,受教育程度更高的人應該擁有更和諧的婚姻,更有效的教養成果。[1](P143)例如,有研究發現,知識性低的家庭,父母文化素質往往不高,不大會營造良好的家庭心理氣氛,容易引發兒童行為問題。[13]其次是父母的職業特性。梅爾文·科恩 (Melvin Kohn)提出,父親的工作活動和環境上的差異可能外溢到家庭生活中,特別是關于訓導孩子的教養方式。他的研究顯示,父親從事白領職業的家庭中,父母更可能用理性、口頭威脅或者撤銷獎勵來懲罰孩子或者懇求孩子的順從。相比之下,從事藍領職業的父母更可能使用體罰。科恩理論的核心觀點是,不同職業群體的成員經歷的工作環境不同,使他們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形成了對社會事實和理想人格特征的不同概念,同樣也形成了不同的志向。白領的價值觀傾向于包含自我決策、自由、個人主義、主動、創造和自我實現。因此,父母從內在的標準來鼓勵他們的孩子,如關心、好奇、自控。父母對孩子的教導是建立在對孩子特定行為動機的解釋的基礎上的。[1](P147)基于上述理論和研究結果,本研究預期,父母的受教育程度和職業類型對家庭心理環境都有影響。
本研究選取城市在校小學學生為被試,旨在探索其家庭環境特點以及該環境特點與父母的受教育程度和職業類型之間的關系。
采用隨機抽樣法選取云南省昆明市某小學4年級學生 (男25人,女21人)46名學生,有效被試43人,其中,雙親家庭41人 (95.3%),單親家庭2人 (4.7%)。
1.家庭環境量表中文版 (FES-CV)
家庭環境量表由美國心理學家Moss于1981年編制,量表有90個條目,分為10個分量表(10個家庭特征):①親密度,即家庭成員之間互相承諾、幫助和支持的程度;②情感表達,即鼓勵家庭成員公開活動,直接表達情感的程度;③矛盾性,即家庭成員之間公開表露憤怒、攻擊和矛盾的程度;④獨立性,即家庭成員的自尊、自信和自主程度;⑤成功性,是將一般性活動,如上學和工作變為成就性或競爭性活動的程度;⑥知識性,即對政治、社會、智力和文化活動的興趣大小;⑦娛樂性,即參與社交和娛樂活動的程度;⑧道德宗教觀,即對倫理、宗教和價值觀的重視程度;⑨組織性,即安排家庭活動和責任時有明確的組織和結構的程度;⑩控制性,即使用固定家規和程序來安排家庭生活的程度。
該量表由我國費立鵬等人進行第三次修訂,將不適合中國家庭的一些項目進行了修改,并對兩個最不滿意的分量表 (獨立性和道德宗教觀)的項目進行了重新編寫,修訂后的量表具有較好的信度和效度。所有項目按是非題形式回答,回答“是”計1分,答“否”計2 分。[14](P267)
2.基本信息調查表
自編家庭人口統計學資料和客觀家庭環境調查表,主要包括學生性別、年齡、年級、父母文化程度、父母職業等。
以上兩份問卷皆由學生帶回給其父母完成,一個星期后回收。
研究共發放“家庭環境量表中文版”46份,收回46份,其中有效問卷43份 (有效率93.48%);發放“基本信息調查表”46份,收回46份,其中有效問卷46份 (有效率100%)。
采用EpiData和SPSS18.0進行統計錄入和分析。
從表1可見,本研究的父母受教育程度分為大學 (包括大學及以上和大專)、中專 (包括中專和高中)和初中三個層次,其中,大學程度50人,占總人數的58.14%;中專程度26人,占總人數的30.23%;初中程度10人,占總人數的11.63%。
父母職業分為無業、自由職業、專業技術、政府 (包括政府和事業單位)和企業五類。

表1 父母受教育程度、職業類型分布表
與全國常模比較,本研究對象的家庭環境量表不同因子得分經單樣本t檢驗發現,在情感表達、矛盾性、獨立性、知識性、道德宗教觀五個因子的平均得分與全國常模無顯著差異,而親密度、娛樂性、組織性和控制性四個因子的均分要顯著高于全國常模,成功性因子又顯著低于全國常模。具體見表2。

表2 家庭環境量表各因子得分與全國常模的比較
從表3、表4和表5可見,父母受教育程度和職業類型對家庭環境因子的影響存在顯著差異,但總體影響作用不突出。
在家庭知識性因子上,母親受教育程度為大學的得分高于其余兩組;不同的父親受教育程度間存在顯著差異,經LSD事后檢驗顯示,父親受教育程度為大學的得分最高,且顯著高于中專和高中兩組家庭 (p=0.003)。另外,不同的母親職業類型間也存在顯著差異,經LSD事后檢驗顯示,母親為企業職員的得分最高,且顯著高于專業技術、無業和自由職業三類家庭 [p(企-專)=0.000,p(企-無)=0.001,p(企-自)=0.014]。
在家庭情感表達因子上,父親為企業職員的得分高于其余三類;不同母親職業類型間呈顯著差異,經LSD事后檢驗顯——母親為自由職業者的得分最高,且顯著高于無業和專業技術人員兩類家庭,[p(自-無)=0.002,p(自-專)=0.025];母親為企業職員的得分顯著高于無業類的家庭 [p(企-無)=0.040]。
其他差異均無統計學顯著性。

表4 父母受教育程度對家庭知識性影響的比較

表5 父母職業對家庭知識性和情感表達影響的比較
從表6可以看出,父親受教育程度與家庭環境的知識性因子呈顯著正相關,而與道德宗教觀因子呈顯著負相關,即父親受教育程度越高,家庭對政治、社會、智力和文化活動的興趣越大,而對倫理、宗教和價值觀越不重視;母親受教育程度與控制性因子呈顯著正相關,即母親受教育程度越高,家庭使用固定家規和程序來安排家庭生活的程度越高。母親受教育程度與知識性因子相關水平接近顯著 (p=0.059)。
其他差異均無統計學顯著性。

表6 父母受教育程度與家庭心理環境的相關分析
本研究發現,父母受教育程度對家庭環境因子的影響存在顯著差異,基本證實了研究假設,具體表現為:首先,父母受教育程度均為大學的家庭知識性因子上得分明顯高于中專和高中兩組家庭,即父母受教育程度越高,家庭對政治、社會、智力和文化活動的興趣越大。這從父親受教育程度與家庭環境的知識性因子呈顯著正相關,母親受教育程度與知識性因子相關接近顯著水平的結果再次得到驗證。其次,父親受教育程度與道德宗教觀因子呈顯著負相關,即父親受教育程度越高,對倫理、宗教和價值觀越不重視。這個結果可能是由于量表本身或文化差異的原因造成,因為國內常模研究資料有證明道德宗教觀分量表的內部一致性及判別效果較差,另外,國內國民教育不利于宗教。再次,母親受教育程度與家庭環境的控制性因子呈顯著正相關,即母親受教育程度越高,家庭使用固定家規和程序來安排家庭生活的程度越高。這與岳冬梅等人研究的結果相似,即中國父母有更大的傾向性不把子女視為獨立的個體而作為他們的私有物和附屬品,從而對子女有更明顯的操縱和控制行為。岳冬梅等人認為,控制性過高的家庭中,家長對孩子遵守固定家規和程序有嚴格的要求,對孩子的日常行為有太多的管教和約束,而且常伴有家長專制,這樣不僅孩子的很多自由選擇的權力被剝奪了,而且孩子在其中常受到否定性的評價,這樣會使孩子形成無價值感,產生膽小、退縮、自卑甚至傷感、沮喪等情緒行為問題。[15]因此,母親受教育程度高的家庭,需要注意對孩子控制的程度。
研究還發現,父母的職業類型對家庭環境因子的影響也存在顯著差異,也與研究預期基本一致,具體表現為:第一,母親為企業職員的家庭知識性因子得分顯著高于專業技術、無業和自由職業三類家庭,即母親為企業職員的家庭對政治、社會、智力和文化活動的興趣遠超過母親為專業技術、無業和自由職業三類家庭。筆者認為,在當今知識經濟的時代,與其他職業相比,企業的競爭和壓力要更大一些,女性在競爭中常處于劣勢,同時,這組母親60%的受教育程度為大學,她們自身對知識的重要性有深刻認識,這些因素導致企業中的母親對知識的渴求度更高,更看重知識的價值,希望通過加強自身的文化修養來提高競爭力,這種迫切的愿望和價值觀,會有意無意地表現在其教養子女的過程中,從而使得家庭心理環境帶有較高知識性特點。第二,母親為自由職業者的情感表達因子得分顯著高于或高于母親為無業、企業、政府和專業技術人員四類家庭,即母親為自由職業者的家庭相對于其余四類家庭更加鼓勵家庭成員公開活動,直接表達情感。筆者認為,這種現象與母親受教育程度密切相關。自由職業者家庭中23.08%母親受教育程度為初中,這個比例在5類職業中是最高的;另有38.46%為中專,這個比例在5類職業中也是最高的。這種情況在父親組中同樣顯現,父親為自由職業者的家庭情感表達因子得分和初中文化程度比例在四類職業中都是最高的。
根據以上分析,筆者認為,相對于父母職業類型,父母受教育程度是影響城市小學生家庭心理環境更加重要的因素,今后需進一步深入研究。
(1)城市小學生家庭環境中的親密度、娛樂性、組織性和控制性四個因子的得分顯著高于全國常模,成功性因子顯著低于全國常模。
(2)城市小學生父母受教育程度和職業類型均對家庭環境因子的影響存在顯著差異,但總體影響作用不突出。
(3)在家庭知識性因子上,父母文化程度均為大學的得分高于或顯著高于大專或高中家庭。母親為企業職員的得分顯著高于專業技術、無業和自由職業三類家庭。
(4)在家庭情感表達因子上,父親為企業職員的得分高于專業技術、政府和自由職業三類家庭;母親為自由職業者的得分顯著高于或高于無業、企業、政府和專業技術人員四類家庭。
(5)父親文化程度與家庭環境的知識性因子呈顯著正相關,而與道德宗教觀因子呈顯著負相關。
(6)母親文化程度與家庭環境的控制性因子呈顯著正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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