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球迷

文 _ 林詩涵

偽球迷

文 _ 林詩涵

2006年夏天，13歲的我決定做一些公認有意思的事情，比如看世界杯。鑒于在綠茵場上奔跑的所有人里我只認識一個叫貝克漢姆的，所以我決定做個英格蘭球迷。

看了兩場球以后，我在網上無意中看見了一張邁克爾·歐文的照片，我立刻決定最喜歡的球星是歐文——最初僅僅是因為他長得帥，后來我又收集了他的其他資料，比如不酗酒、不賭博、不花心，年少成名，被譽為不老“金童”“追風少年”……總之，他符合一個偶像的全部標準，也符合一個13歲小女孩對于深沉大叔的全部幻想。

我既然決定做一個球迷，便開始很認真地做球迷們都會做的事情，主要表現為不理智、不冷靜。比賽前，我焦急地等23人大名單；比賽后，我和死敵球隊的球迷在網上互掐；有女同學問“切爾西為什么沒有參加世界杯”，我就和其他男生一起嘲笑她。

我是起床困難戶，用我媽的說法就是個典型的騙子。前一天晚上干脆地答應第二天早起出門，結果第二天叫我起床時我卻撒潑耍賴，寧死不起。高中3年的任何假期，我都沒有在上午11點前起過床，但是我卻能在凌晨4點聽到鬧鐘響時，準時爬起來打開電視，無比清醒地等待一場友誼賽。

歐文傷病不斷，后來轉會到了紐卡斯爾，國內少有媒體轉播這支英超小球隊的比賽，我只好在電腦上安裝各種插件，接上東南亞的信號看比賽。網速奇慢無比，我很耐心地每10秒鐘刷新一次。解說員用泰語激動地喊著，我只聽得懂“歐文”這個名字的發音，他每喊一次，我的神經就從頭到腳麻一次。如果有幸看到了進球，我的內心立刻燃起王者歸來的希望，抓起手邊的東西乒乒乓乓一通狂敲，接著我媽就氣勢洶洶地沖進來，嗓門大得能把天花板震下來：“大半夜的你到底有完沒完啊！”

在那些望不到盡頭的和作業、考試做伴的日子里，足球用它午夜的狂熱為我的生活注入了一針強心劑，每一個白天都是吶喊的白天，每一個夜晚都是勝利的夜晚。周末的一場聯賽讓我一整個星期都充滿了期盼，即使我的偶像只能在第70分鐘的時候替補出場。

這份狂熱誕生得轟轟烈烈，卻收尾得十分倉促。上了大學以后，似乎總有一些阻礙因素，比如網速太慢，比如要顧慮室友的作息，慢慢地，我停止了看球，以至于忘記了足球在我生活中曾占據一席之地。有一次我放假回家，在抽屜里翻出一張紙，那是我15歲時寫的夢想清單，清單上列著“見到邁克爾·歐文”“在現場看一次世界杯比賽”之類的條目，并列的還有一些和拯救世界有關的內容。我想，我現在真正不再看球的原因大概是我終于走出了那種單調重復的日子，不再需要借助外在的力量刺激生活了，相反，生活一直堅持不懈地刺激著我：如何向那個側臉很好看的男生要電話？如何爭取到出國交流的機會？如何在這座陌生的城市獲得立足之地？每一件事似乎都比一場午夜的球賽更為迫切和重要。我不得不承認，我從來沒有深切地熱愛過足球，我只是深切地熱愛過我的熱愛本身。

其實這也沒什么，我忘記了足球，正如有人忘記了他崇拜過的那個詩人，忘記了他喜歡過的那支搖滾樂隊，忘記了他懵懂時以為會天長地久的感情。

這不叫現實，這叫成長，它從來都不是一件壞事，只不過有時它來得太倉促了，正如《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的一句臺詞：“人生就是不斷地放下，但最遺憾的是，我們卻來不及好好道別。”

去年冬天我在英國上網時無意中看到了一場友誼賽的售票信息，于是我到TheFA（英國足聯）網站上注冊了一個賬號，售票開放的時刻準時守在電腦前搶票。

我不敢買下方看臺的票，因為我害怕被排山倒海的激情和歡呼聲淹沒，而自己早已失去了那份熱情。所以我買了高處看臺的票，我想，遠遠地看著這片綠茵場就很好，就像看著年少時的一個夢境。

2013年11月19日，英格蘭對德國的友誼賽在倫敦溫布利球場開賽。我的旁邊坐著一個英國爸爸，他帶著小兒子來看比賽。我對他說：“我支持英格蘭隊很多年了。”我看見他的嘴巴向兩邊大大地咧開了。然后我接著問：“英格蘭隊現在的隊長是誰？”我看見他的笑容又凝固在了臉上。

我不知道怎么告訴他，我來到溫布利，是為了紀念那些陪伴我走過單調歲月的激情：為第二天的小測驗和凌晨的半決賽糾結不已，偷偷摸摸起床開電腦，頭重腳輕地到學校抄同桌的作業……年少的我從未想過自己會以現在這種心情來到溫布利。

球員由可愛的小朋友牽著入場，全場起立奏國歌。投光燈那么耀眼，我的內心似乎也一并進行著某種儀式。我終于找到一個合適的時刻，紀念那段我未曾遠行，也未曾體會過生活波瀾的慷慨的年少時光，安撫并告別種種不肯逝去的意猶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