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曉文 馬春燕
冷戰期間,美蘇兩國圍繞爭奪核優勢展開激烈的較量和競爭,從追求核武器的爆炸當量,發展到追求核武器的精度和小型化,將核武器的威力提高到接近極限的程度。同時,為了避免在爭奪核優勢的過程中發生迎頭相撞,使這種較量和競爭在不危及各自安全的情況下“穩定”地進行下去,并維護雙方相對于其他國家的核優勢和壟斷地位,美蘇兩國也進行了一系列的軍控談判。以爭奪核優勢為主要目的的競賽與以保證競爭的“穩定”和雙方優勢地位為目的的核軍備控制的互動和交織,導致雙方核武庫規模的消長。
1945年7月16日,美國第一枚原子彈爆炸成功,使其成為第一個掌握核武器的國家,取得壟斷地位。掌握核武器后的美國,自視已擁有了奪取世界霸主地位的王牌,以核訛詐為手段,推行其“遏制戰略”。面對美國核威脅和核訛詐的嚴峻局面,為打破美國的核壟斷,蘇聯加緊研制核武器。在繼1949年8月蘇聯打破美國原子壟斷后,兩國于20世紀50年代中期先后掌握了熱核武器。隨著美國核壟斷地位的被打破和蘇聯核力量的發展,1955年,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在一份報告中承認,雙方相互威懾的局面已經出現,這標志著以壟斷和反壟斷為主要特征的階段已經結束,雙方已經為真正意義上的核對抗做好了技術上的準備。總的來講,這一階段是美蘇兩國核對抗的初始形成階段。這一時期發展的主要特點是:雙方的核力量規模都比較小,尚不具備真正意義上的對抗能力。雙方的行動沒有形成針鋒相對的互動。受當時對核武器的特點、作用和意義理解的局限性,雙方沒有形成對核對抗具有指導意義的戰略思想。
20世紀50年代中期,美蘇兩國關系中出現了兩個新的因素:一是蘇聯在繼1949年打破美國原子壟斷后,又率先掌握了熱核武器技術,具備了與美開展核對抗的能力,由此兩國形成了相互威懾的態勢。二是在兩國的政策中都出現了有限的“緩和”聲調。赫魯曉夫上臺后提出了“和平共處”、“和平競賽”、“和平過渡”的“三和”路線。艾森豪威爾政府提出了“和平取勝”戰略,主張與蘇聯對話、談判,改善同蘇聯的關系,從全面冷戰對抗轉向既對抗又緩和。此后,無論是蘇聯的勃列日涅夫政府還是美國的肯尼迪、艾森豪威爾政府都把“緩和”作為美蘇關系政策中的一個要素。
這一時期美蘇關系中的“緩和”因素并沒有從根本上改變美蘇關系冷戰對抗的根本特征。美國對蘇聯政策的基調仍然是杜魯門主義,即在遏制蘇聯和社會主義國家的同時繼續進行對外擴張,只是在蘇聯力量不斷增強的情況下被迫承認蘇聯的地位,并謀求與蘇聯緩和緊張關系而已。而蘇聯則希望在實力不如美國的情況下,通過和平路線建立與美國“共管”世界的體制。正是由于雙方政策中根深蒂固的對抗性,而且雙方都堅持認為,只有當自己的核威懾力量強大到能迫使對方不敢發動戰爭,核戰爭才能避免,和平才有希望,因此在蘇聯具備與美開展核對抗的能力后,核對抗在這一階段很快升級為美蘇冷戰的一個主要領域和表現形式,并在這一階段的后期形成核對抗的均勢。這一時期發展的主要特點是:①雙方都大規模擴充核武庫,逐步形成戰略力量對比的相對均勢。②在經歷了幾乎走到核戰爭邊緣的古巴導彈危機后,雙方呈現出“對抗而不失控制、對話而不停爭奪”的特點。③雙方開始在軍控領域尋找共同利益,初步嘗試通過軍控方式進行利益爭奪。
經過50年代后半期及60年代的發展,到60年代末美蘇對抗的形勢出現轉折。在與蘇聯對抗過程中,美國逐步失去其優勢地位,不僅在戰略核力量對比上失去優勢,而且由于越南戰爭的沉重負擔和國內的經濟、政治與社會危機等原因,國力大大削弱。1969年,新當選的美國總統尼克松為了繼續維持住霸權地位,對美國的全球戰略做出重大修訂,提出了具有緩和傾向的“尼克松主義”。而蘇聯在逐步取得有利地位后,開始調整對外戰略,勃列日涅夫放棄了赫魯曉夫所追求的美蘇合作共同主宰世界的戰略目標,轉守為攻,提出力圖超過美國稱霸全球的戰略目標。但與此同時,鑒于蘇聯當時的實力地位,勃列日涅夫比赫魯曉夫更重視推行緩和政策。由于雙方政策的調整,70年代前半期美蘇關系出現了冷戰以來的第二次緩和,兩國在戰略核武器限制問題上取得一定進展。但是,很快美國政府的緩和政策受到了國內越來越多人的反對,加上在安哥拉、中東等地區問題上的沖突,兩國關系的緩和氣氛受到嚴重影響。1979年,隨著蘇聯入侵阿富汗和里根上臺后推行對蘇強硬政策,兩國關系再度趨于緊張,軍備競賽不斷升級。這一時期發展的主要特點是:①在均勢中求突破、爭優勢,核軍備競賽進一步升級。②雙方核軍控的重點轉向相互限制和削減對方的戰略核力量,但只達成了兩項限制性協議,削減問題遭遇重大分歧。③美國由守轉攻,以“戰略防御”計劃挑戰已有核均勢,試圖打破戰略僵局。
20世紀80年代中期,米哈伊爾·戈爾巴喬夫執政。在他的“政治新思維”指導下,不但對國內政策上做了重大調整,戰爭觀、戰略思想也有了系列變化,提出了“足夠防御”的原則,在只需保持“合理夠用”的核力量下,不需要追趕美國每一項軍事進展。在這種思想指導下,蘇聯核武器雖然還有些發展,但無更多的新型號部署,蘇聯的核力量基本定型。與此同時,戈爾巴喬夫制定了許多核軍備控制提案,接受了與美國不均衡地消除中程核力量的《美蘇中導條約》。對于蘇聯的調整和變革,美國予以了必要的回應,里根執政后期一改拒不與蘇聯對話的做法,恢復與蘇聯對話談判。于是,以美蘇為核心的東西方關系由對抗轉向對話,由緊張對立轉向緩和與合作。雙方先后達成了《美蘇中導條約》、《美蘇關于銷毀和不生產化學武器協定》、《歐洲常規武裝力量條約》、《美俄第二階段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等多個裁軍條約或協議。
1989年美國老布什總統上任,提出“超越遏制”的軍事戰略,確定由對蘇聯遏制轉入對蘇聯和平演變,由外線的消極圍堵轉向內線的主動進攻,由突出軍事對峙轉向側重政治、經濟的滲透。1990年8月,又提出將美國防務計劃重點從對付蘇聯全球性挑戰轉向對付地區性沖突的戰略構想,并于1992年將其定名為“地區防務”軍事戰略,提出以“戰略核威懾與戰略防御”、“前沿存在”、“危機反應”和“重建部隊”作為其四個要素。在此軍事戰略指導下,美國開始奉行“全方位核威懾戰略”,強調其核力量應具有對付多種核威脅的能力。在核力量發展方面,則側重提高核武器打擊硬目標和戰略機動目標的能力及自身的生存能力,提高核打擊的靈活性和選擇性,從而增強美國核威懾的效果。隨著蘇聯妥協退讓,美蘇核對抗消失,核均衡開始瓦解。克林頓政府執政后,將里根政府的“戰略防御倡議”降格為“防御有限攻擊的全球保護系統”,規模大為縮小。這一時期發展的主要特點是:①蘇聯做出了更大的讓步,雙方簽署了中導和削減戰略武器條約。②蘇聯解體,導致美蘇核競賽、核對抗終結。③美俄雙方核武器技術水平大大提高,俄羅斯在數量上超過美國,美國則在技術水平略勝一籌。
1994年,美國國防部提出第一份《核態勢審議報告》。報告認為,與以往相比,核武器在美國國家安全中所起的作用大大減小;在目前環境下,美國僅需要更小規模的核武庫,但未來發展還存在著巨大的不確定性,美國必須做好對付這種不確定性的準備。1997年11月,克林頓發布了“領導與防范”新時期核戰略,表示美國將“帶頭繼續削減核武器,領導一個更安全的世界”,同時采取“防范措施”,保留“足夠規模的、可靠而靈活的核力量”,以防止“全球性威脅的重新出現”。在導彈防御方面,克林頓政府決定將老布什政府的“有限防御系統”,改為由“戰區導彈防御系統”(TMD)和“國家導彈防御系統”(NMD)組成的“彈道導彈防御計劃”。2001年小布什政府上臺后,美國在世界上獨霸的地位更加明顯,軍事勢力空前膨脹,提出“先發制人”軍事戰略,也被稱為“實戰威懾戰略”。2002年《核態勢評估報告》提出“確保、防范、遏制、打贏”核戰略,強調“以能力為基礎”規劃“新三位一體”戰略力量。在戰略思想上,謀求絕對優勢,強調核力量攻防一體化;在力量構成上,由依靠進攻性核力量轉為核進攻、導彈防御和常規打擊并舉,強調戰略威懾手段的多樣化;在目標選擇上,由針對單一對象轉向全方位威懾,強調核威懾目標的多樣化;在核武器使用上,放棄不對非核國家使用核武器的原則。在力量部署上,逐漸減少戰略核武器的數量,調整核力量的部署,加速向“新三位一體”體系過渡。2010年奧巴馬政府對小布什的核戰略做了重大調整。2010年《核態勢審議報告》將核武器的作用定位為“遏制”和“防范”,強調防范和遏制其他國家威脅美國全球利益仍是其核武器的核心作用。
冷戰后,1992年,俄羅斯放棄“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政策。1995年北約推行東擴政策以后,俄羅斯對西方的認識發生了變化。1996年6月,葉利欽在《總統國情咨文》中宣布“俄羅斯奉行現實遏制戰略原則”;1998年7月,安全會議通過俄羅斯戰略核力量發展規劃和加強核力量建設的決定;1999年4月科索沃戰爭期間,葉利欽又主持修訂核武器發展和使用政策。考慮到俄羅斯喪失了常規力量優勢,軍方對核武器的依賴又有所提高。2000年4月,普京總統批準《2000年軍事學說》,正式將俄羅斯軍事戰略確定為“現實遏制戰略”,即根據現實威脅,采用現實可用的手段遏制侵略者對俄羅斯和獨聯體的侵犯,強調核武器在安全戰略中的作用,把核武器作為遏制大規模入侵的主要手段。在戰略核態勢上,強調用“危機穩定性”規劃核力量的規模。要求“核武器在任何情況下,都要保證給予任何侵略國或國家集團以預定的毀傷”,保持戰略穩定性,并調整了核政策。《2000年軍事學說》稱:“俄聯邦在敵人利用核武器或其他類型的大規模毀傷性武器對俄羅斯和(或)盟國攻擊以及利用常規武器大規模侵略危及國家安全時,保留使用核武器的權利。” 2004年,俄羅斯又提出“以核遏制為依托的機動戰略”的軍事戰略,進一步強化了戰略核力量的遏制作用。2010年新版《俄羅斯軍事學說》,再次強調了俄羅斯必要時使用核武器反擊常規武器入侵及“先發制人”打擊。這一時期發展的主要特點是:①美俄雙方大幅度削減部署核武器數量,強調維持庫存核武器安全性、可靠性和有效性。②美國正在采取多種措施,企圖打破美俄核武器支撐的戰略平衡。③美國宣稱降低了核武器的作用,俄羅斯卻宣稱更加倚重核武器。
無核世界遙遠,核武器仍將長期存在。美俄部署的核彈頭數量將均衡減少,兩國不會單方面削減核武器數量,即共同削減,非部署的核彈頭依然存留。在可以預見的將來,核武器的作用無可替代,國家安全基石地位不動搖;美俄仍將保持“三位一體”核力量結構,以降低技術風險和地緣政治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