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戴運娜
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中國共產黨人遭到國民黨反動派的血腥鎮壓,中國革命轉入低潮。開展士兵運動(簡稱兵運)是中國共產黨在這一歷史轉折關頭做出的一項與開展工人運動、農民運動并重的戰略決策。中共中央正式做出開展兵運工作的決定是在同年11月,臨時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的《中國現狀與共產黨的任務決議案》指出:“本次會議現時特別命令各級黨部立刻開始在兵士及下級士官中的秘密工作。”①中央檔案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3冊,378頁,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3。此后,兵運工作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有組織、有計劃、有目的地開展起來。
為了開展兵運工作,中國共產黨首先在全黨范圍內進行宣傳和動員,并多次以指示和通告的形式,要求根據地、游擊區和國民黨統治區的黨組織充分認識開展這一工作的意義,打入國民黨軍內部建立秘密黨組織、發展黨員、宣傳中國共產黨的政策和主張,發動國民黨軍士兵反對軍閥壓迫、反對進攻紅軍,并在時機成熟的時候組織嘩變和起義。
按照中共六大《軍事工作決議案》精神,中央軍事部先后設立了兵士科和兵士會,領導全黨的兵運工作,同時在各省委和各紅軍部隊的政治機關也相繼設立了兵士運動委員會。1930年冬,中共中央頒布了人民解放軍歷史上第一個政治工作條例,即《中國工農紅軍政治工作暫行條例〈草案〉》,規定在團或相當于團級以上單位設立專門的工作機構——破壞部(科),并對各級破壞部(科)的職責作了明確規定。
中共中央非常重視對各地開展兵運工作的指導,要求湘、鄂、贛、閩、粵、皖、浙、蘇等省的省委派出巡視員,督促指導各地黨部切實開展這一工作。在沒有省委或地方黨組織力量較弱的地區,中共中央則派人前去加強指導。與此同時,中共中央還要求,“以后各團政治處須成立一個白軍士兵工作委員會,各連須有一個士兵代表參加組織,這個委員會在政治工作會議上,須經常討論白色士兵和俘虜兵工作”①政治學院政治工作教研室:《軍隊政治工作歷史資料…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一),第2冊,659頁,北京,戰士出版社,1982。。
為了培養開展兵運工作的專門人才,總政治部發布訓令,要求“軍團(或軍)和軍區及軍分區政治部應立即開辦短期的白軍士兵運動訓練班,經過訓練后,派往中央蘇區周圍的白軍中去工作”②孔繁政、陳志勇:《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統戰與軍事交往》,61頁,北京,解放軍出版社,2004。,并規定“必須從部隊中選擇成分好、政治堅定、有活動能力的,最好是從白軍中拖槍過來,多少有兵運經驗的同志。在訓練中要將白軍的情形以及兵運的路線和秘密工作的方法詳細說明。依照中央局二月訓令,各軍團、軍政治部每月必須派十人出去。江西、福建軍區政治部,要經常不斷地開辦訓練班,每月各要派出三十至五十人”③軍事科學院政治工作研究室:《戰時政治工作經驗選集》,第1集,209頁,北京,戰士出版社,1981。。
在中共中央的統一領導和部署下,各地都有許多優秀的工農分子打入國民黨軍內部開展工作,取得了很大的成績。主要表現:在相當一部分國民黨軍部隊中建立了中國共產黨的秘密組織和外圍團體,用各種方式宣傳了黨的政策和主張,介紹了紅軍和根據地的實際情況,抵制了國民黨反動派的欺騙宣傳,同時團結爭取了一批不滿國民黨反動統治的愛國進步人士。在當時,有許多地方的國民黨軍士兵嘩變和起義就是由這些打入國民黨軍內部的人組織和領導的,如在鄂豫皖根據地第一次反“圍剿”中,打入國民黨軍第46師的中共黨員魏孟賢等人經過艱苦工作,于1930年11月成功地發動了六安兵變,同紅12師里應外合,一舉搗毀了國民黨軍的旅部、團部和國民黨六安縣黨部,為奪取反“圍剿”的勝利作出了重要貢獻。
中國共產黨除派人打入國民黨軍內部組織兵變外,還很重視開展對敵宣傳工作。宣傳方式多樣:一是在國民黨軍部隊行軍時必經的交通要道和駐地書寫標語口號;二是發動群眾特別是國民黨軍士兵的親友,開展直接宣傳和勸告活動;三是派人到某些國民黨軍部隊中進行活動,宣傳中國共產黨的政策和主張,等等。這些宣傳活動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很多國民黨軍士兵的戰斗意志發生動搖,感到與紅軍作戰沒有前途,大量陣前脫逃,回到家鄉;有些士兵則想盡辦法不參加戰斗,或者磨洋工,處處敷衍了事;更有大批士兵在戰場上朝天放槍,當與紅軍正面交鋒時則不作任何抵抗就繳槍投降;士兵攜帶槍械,三五成群或個別投奔紅軍的情形也時有發生。
中國共產黨在紅軍中實行的優待俘虜政策也是兵運工作的一個重要方面。早在1928年井岡山斗爭時期,毛澤東就認為:“對敵軍的宣傳,最有效的方法是釋放俘虜和醫治傷兵”,“敵軍的士兵和營、連、排長被我們俘虜過來,即對他們進行宣傳工作,分為愿留愿去兩種,愿去的即發路費釋放。這樣就把敵軍所謂‘共匪見人就殺’的欺騙,立即打破”④《毛澤東選集》,第1卷,67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的紅軍通過一系列卓有成效的兵運工作,不但打破了國民黨反動派制造的各種謠言,而且在國民黨軍士兵中產生了很大影響,許多人投降或起義,他們中的一些人后來成為紅軍的骨干,不少人在戰斗中獻出了自己的生命,為中國革命的勝利和人民軍隊的發展壯大做出了貢獻。
土地革命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的紅軍開展了卓有成效的兵運工作,在實踐中摸索總結出一套兵運工作原則,形成了群眾性和實踐性的特點。
1.強調階級斗爭的原則。這一原則主要是指,開展兵運工作時首先在國民黨軍內部進行階級劃分,把屬于無產階級和勞苦大眾一部分的士兵作為統戰對象,而把屬于剝削階級的各級長官作為敵人來區別對待。中共中央認為,國民黨軍中的士兵大多來自破產農民和失業工人,其利益與工農是一致的,而各級長官則是封建階級和大資產階級的代表與工具,是迫害工農的罪魁禍首。在紅軍總政治部頒布的《對敵軍的政治工作》中明確指出:“敵軍中政治工作的基本任務是:啟發敵軍中工農出身的士兵的階級覺悟(這些是白軍中士兵的主要成分),號召并誘導他們來反對他們的階級敵人,轉到革命的紅軍方面來,這樣來根本瓦解敵軍。”①軍事科學院政治工作研究室:《戰時政治工作經驗選集》,第1集,207頁。
2.堅持士兵斗爭與工農斗爭相結合的原則。這是因為,在當時的情況下,“軍閥軍隊中單獨的階級斗爭是沒有出路的,而且容易緩和下去,一定要工農斗爭愈發展,才可促進士兵的階級斗爭,且使斗爭能夠愈加有意識地走到與工農會合總暴動的路上”②《劉伯承軍事文選》,35頁,北京,戰士出版社,1982。,因此,“工農運動與兵運發生聯系是非常重要的。工農斗爭很能影響兵士群眾,用各種方法使工農群眾和士兵接近”③《周恩來軍事文選》,第1卷,53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是兵運工作的基本原則之一。
3.堅持政治瓦解與軍事打擊相結合的原則。二者是辯證統一的,互相促進,相輔相成,既不可分割,也不可偏廢。一方面,成功的軍事打擊有利于國民黨軍士兵認識到追隨階級敵人進行內戰的無前途,對未來產生悲觀失望心理,提高兵運工作的效果;另一方面,中國共產黨通過向國民黨軍士兵宣傳自己的主張和政策,揭露國民黨反動派的毒化政策,可以削弱其戰斗意志,有利于取得軍事斗爭的勝利。
4.堅持組織工作中的保密原則。中共中央對在國民黨軍隊中建立黨的秘密組織有嚴格的規定,要求遵循高度保密的原則,1928年7月10日在關于兵運策略的通告中規定:“軍隊中的組織應嚴格按照黨中央軍事決議案分組的原則,各組之間應斷絕一切關系,組長只與支部書記發生關系,支書只與上級黨代表(組織員)發生關系,開會時務必注意安全的問題,如環境不便開會時,則寧肯由組長個別談話,不必取開會形式,軍隊內的同志絕對禁止保存名單文件等可作證據的物件,開會不拘儀式,更不要記錄,一切一切,只是‘記于心’‘傳于口’,僅如此才能保證秘密之安全。”④中央檔案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4冊,322頁。
1.在各根據地和對敵斗爭的前沿普遍開展,具有廣泛的群眾性。根據中共中央發出的指示,各地省委和根據地各級黨委以及對敵斗爭的前沿地區紛紛制定工作計劃,開展兵運工作。如1928年8月浙江省委在《關于兵運工作的計劃》中就明確提到:“根據過去的錯誤與目前的現象,今后我們軍事工作的方針應該是:a.城市是豪紳資產階級政治的中心,是他們武裝力量最雄厚的區域,我們必須加緊城市中的士兵工作,使之與職工運動一致的發展,破壞反革命的軍事力量,加速他們的動搖和崩潰;b.鄉村的士兵群眾力量薄弱,與農民比較接近,應即開始士兵運動,使農村斗爭得著農民兵士互相適應地發展,不會使農民斗爭遭受意外的損失。”⑤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土地革命戰爭時期各地武裝起義…浙江地區》,213頁,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99。
2.在多次武裝起義中得到應用,具有很強的實踐性。在中國共產黨兵運工作人員的努力下,國民黨軍隊倒戈、嘩變、起義的事件時有發生。1928年5月,共產黨員許權中率領國民黨軍的1個旅參加劉志丹領導的渭華起義。1930年10月,中共黨員曹狄秋等在四川廣漢策動國民黨軍第28軍第2混成旅的2個團和1個隨營軍官學校2000多人舉行起義,成立廣漢蘇維埃政府。1931年7月,中共黨員谷雄一策動國民黨西北軍高桂滋部一部起義,成立紅24軍,等等。
長期以來,土地革命戰爭時期的兵運工作被認為是“左”傾思想下的產物,學術界研究得比較少。但作為中國共產黨和人民軍隊歷史上的重要一頁,對其地位和作用有必要做出客觀評價。
土地革命戰爭初期,中共中央把開展兵運作為一項中心工作來抓,在1928年3月關于政治局勢與斗爭策略的決定和致湘鄂贛三省委的信中都強調應當發展士兵運動,鼓動兵變,5月又在《中央通告第五十一號——軍事工作大綱》中對開展這一運動的目的、方法和口號等進行了具體部署。6月至7月間,中共六大對軍事工作進行了總結,在由周恩來主持起草的《軍事工作決議案》中明確規定,“破壞軍閥的軍隊和在政治上奪取軍閥的軍隊,使幾百萬的兵士群眾,都參加工人階級與農民群眾的階級戰線,這乃是中國共產黨目前最嚴重的任務”①中央檔案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4冊,310頁。。7月,中共中央在題為《兵運策略》的通告中詳細總結了此前兵運工作中存在的缺點和錯誤,分析了國民黨軍隊的狀況以及這一工作的重要性,提出了開展士兵運動的方式以及組織工作等,明確要求“各級黨部團部接到此項通告之后,應即于一周以內成立士兵運動委員會”②中央檔案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4冊,322頁。。1929年11月,中共中央在題為《目前中國士兵狀況與我黨兵運的策略及工作路線》的通告中強調指出:“破壞軍閥制度,特別是奪取軍閥軍隊中的士兵群眾是目前中國革命運動中的主要任務之一。”③中央檔案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5冊,431頁。
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的紅軍在開展兵運工作的過程中,通過有效的宣傳鼓動和執行寬待俘虜的政策,促成了國民黨軍內部的分化瓦解,使其一部分士兵覺悟并轉到革命隊伍中來,大大加強了革命力量。土地革命戰爭時期,兵運工作取得了巨大成就。這一時期,紅軍大約殲敵50萬人,其中起義和投誠者達19萬之眾,既是對國民黨反動派的沉重打擊,也為奪取中國革命的勝利作出了積極貢獻。
與此同時,土地革命戰爭時期的兵運工作開創了人民軍隊瓦解敵軍工作的先河,為以后制定瓦解敵軍工作的方針政策積累了經驗。這一時期,中國共產黨派出大批優秀的軍政干部到各地去開展兵運工作。他們在實踐中根據實際情況靈活地作出判斷,不僅在士兵中做了大量工作,而且在國民黨軍上層軍官中也開展了工作,一定程度上克服了“左”的錯誤,取得了成效,如1929年鄧小平在廣西領導的左右江起義就是開展上層統戰工作所取得的成果。
土地革命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兵運工作曾受到“左”傾錯誤思想的影響。在理論上,把民族資產階級等同于大資產階級,混淆了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的界限。理論上的錯誤必然在實踐中表現出來:一是只在國民黨軍士兵中開展工作,放棄對軍官的爭取;二是只要求國民黨軍起義,不注意爭取同盟軍,把所謂“中間派”視為最危險的敵人。如王明等人嚴厲批評了北方地區黨組織所采取的“上層的聯合戰線”的政策,并加以阻撓,推遲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建立,給革命事業帶來了嚴重的損害。
綜上所述,開展兵運工作是大革命失敗之后中國共產黨在歷史轉折關頭做出的一項重要戰略決策,盡管這一工作在當時受到“左”傾錯誤思想的影響,但它畢竟是中國共產黨和人民軍隊歷史上重要的一頁,在土地革命戰爭中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奠定了人民解放軍瓦解敵軍工作的基礎,在中國革命史上占有一席之地。黨和軍隊的許多領導人都曾經參與這項工作,為紅軍的壯大和中國革命事業的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