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了不少勁,我總算得到了他的聯系方式。那天是2013年元月22日。
其實,我并不認識他。
找他,是因為一場洪災。
因為那場洪災發生在1996年8月4日,俗稱“8·4”洪災。
關于那場洪災,當時的媒體多有記載,且描述詳細,現舉兩例:
官地礦抗洪搶險系列報告的開場白是這么寫的:
就在這一天,一場突如其來的特大山洪襲擊了我們官地礦。150多萬立方米的洪水挾裹著16.3萬立方米的泥土、石塊、樹木、雜物,將井下37000多米的巷道全部淤死,損失2億多元。使幾代礦工三十多年艱苦奮斗建成的現代化礦井遭到了近乎毀滅性的災難。
就在這一天,546名礦工被困井下,生命受到了嚴重威脅。
短短幾分鐘,井口的洪水水位從0.3米猛漲到近2米高,滔滔的洪水肆無忌憚地沖出井外,頓時,井口洪水四溢一片汪洋。
西山礦務局給中央、煤炭部、山西省匯報專題片解說詞是這么描繪的:
8月4日這一天,夾著泥沙、石流的山洪,從四通八達的溝壑由西向東狂奔而下,直瀉礦區。洪水來勢之猛,流量之大,實屬罕見。
虎峪河水位急劇暴漲,沖毀護壩,沖塌橋梁,溢出河堤,越過馬路,涌入居民區,造成極為嚴重的洪水災害。……官地礦出現意外險情——井下南、北、中三條大巷先后發現黃色洪水,并以暴漲的趨勢由里向外涌出,將546名早班作業人員圍困在井下。
官地礦井下生產系統遭到慘重破壞。井下三條大巷及生產設施、設備、管線全部受到沖擊和毀壞,運輸系統全部中斷。礦區匯水面積107.9平方公里,淹沒、淤積、沖毀巷道37850米,洪水涌入131.6萬立方米,泥沙、石頭雜物涌入量達36萬立方米,被迫停產6個月。除此之外,這個礦人員傷亡也相當嚴重,除現已查明有32名礦工遇難外,仍有一名礦工下落不明。
8月4日,山洪傾瀉而下,導致井口右側的山體滑坡,加高河道,水位升高,沖垮井上井下密閉,直接灌入官地礦的南大巷。“8·4”洪峰前,該窯口附近河床中心高度為海拔1160米,洪峰過去海拔增高至1165米,河床提高5米,該窯口進水前的斷面為2 m× 2.4m,進水后沖擴為4 m× 4.7m……
請注意,官地礦大巷的海拔為970米,我們可以計算一下:
1165米-970米=195米。195米這個數字告訴我們,洪水的入口與出口的落差為195米。195米,相當于60多層樓高。很像是李白詩中描述的“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只不過,李白描述的那個意境是壯觀,而現在呈現給我們的卻是恐怖。
那天伴著泥沙進入坑下的還有直徑0.7米、長15米的大樹,有十幾米長的好幾根水泥電桿,有重量近6噸的巨石。那棵大樹不知道是如何鉆進乘人車的,后來,人們用鋸子把樹鋸成一截一截,才從里邊把它取出來。
對于官地礦,我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因為從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期到八十年代末,我在那里工作和生活了15個年頭。那里有我曾經居住過的單身樓,小平房,有我許多熟悉的工友,他們讓我牽腸掛肚,魂牽夢縈。
關于那次洪災,通常的說法是“百年不遇”。百年是指時間,“百年不遇”是說這場洪災一百年也遇不到一回,是指那場洪災的特殊性,偶發性,不可預防性。那次洪災官地礦是主要受害者,那時的官地礦剛剛成立36年,正值中年。
1996年的8月4日是星期日。我記得那天的雨從上午一直下到下午。不過,印象中雨似乎并不很大。那天下午大約三四點,我在通往市區的馬路上看到了這樣的景象:路上殘留著枯枝敗葉,大大小小的石塊,空氣中散發著濃烈的泥腥味。憑著在河邊居住了二十多年的經驗,我知道幾個小時前這里發生了什么。我首先聽到的是河龍灣大橋被洪水沖垮,隨后是虎峪河橋也解體,有數人被洪水卷走,再往后是官地礦被洪水淹沒,有許多人被困井下,生死不明。
河龍灣橋和虎峪河橋雖然不是什么大橋,但也是水泥鋼筋造的,能把這種結構的橋沖垮,可見洪水的力量不小。
據知情者講,8月4日那場雨,下了整整4個鐘頭。那雨,不像平常的雨,緊一陣慢一陣。那雨,像是誰把天捅了個大窟窿,然后從上面往下倒水。假如你從屋里把臉盆伸出門外,不等你的胳膊縮回去,臉盆里的水就滿了。
其實,早在7月份,老天爺就為這場災難做好了鋪墊,埋下了伏筆。隔三差五的雨水讓原先干渴的山川、干河漸漸變得豐盈起來。“7月份,西山地區陰雨連綿,地面水分已趨飽和,導致急驟的暴雨化為一股股山洪,從四通八達的溝壑匯積成巨大洪流,沖刮山體,造成山體滑坡,山洪挾裹著泥沙、石頭和樹木,形成極具破壞力的泥石流,阻塞河道,抬高水位,流入礦井。”(摘自匯報專題片解說詞)
“8·4”洪災驚動了地方政府,也驚動了黨中央、國務院。
我手頭有不少與那次洪災有關的資料。在那本由中共西山礦務局委員會、西山礦務局編的《礦山魂》——西山礦務局“8·4”抗洪搶險紀實中,就有許多珍貴的圖片。其中有中央收文、中共中央辦公廳的慰問電、有關領導的慰問信以及題詞,有在受災現場和搶險現場拍攝的圖片資料,共99幅。
吳邦國副總理8月7日的批示:
請告富國、顯政同志:5:30救出41人不容易,還要想方設法尋找失蹤的30人,以取得救災工作的更大勝利。
姜春云副總理8月7日的批示:
省、部及局礦領導對搶救工作十分重視,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并取得初步成效。望繼續加大搶險力度,千方百計解救尚被困在井下的個人同志。
還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薄一波、中華人民共和國煤炭工業部部長王森浩、原煤炭部部長高揚文等人發來的慰問電、信,以及中共山西省委書記胡富國為舍己救人模范共產黨員王國瑞題詞:
向王國瑞同志學習
胡富國
1996年10月20日
“8·4”洪災期間,上級部門及兄弟單位來電、來人慰問或指導幫助救災的達461人次,外援款965.68868萬元。物:白面2.5噸、大米14.6噸、方便面370箱、礦泉水78箱及其他食品。
局屬各單位捐款824219.32元,水泥50噸,衣物166件。
雖然有了他的聯系方式,但是采取什么樣的方法與他溝通,仍然是讓我這個不善于交際的人大傷腦筋。直接打電話吧,十有八九會被拒絕。原因是人家對我一點也不了解,現在的人對陌生人的電話一般不予理睬,誰知道你要干什么。一不小心,有可能會掉到陷阱里去。
苦思冥想,終于想到了一個主意。說想到也不確切,因為它不屬于我的原創。去年,我回原平采訪,原平詩曲社的李智旺向我講了他利用文化討債的故事,今天,我也不妨效仿一回。那天夜里,我也編了一副聯,夜里幾次爬起來加以修改,妻子說我“又神經了”。那時候已是臘月十幾,我決定在小年這一天,把編好的對聯發到他的手機,和人家聯絡感情。說白了,就是想討好人家,達到自己的目的。
上聯:金龍吐瑞有貴前程光輝燦爛;下聯:銀蛇納祥鼎升事業興旺發達。橫批:吉星高照。
關于對聯,這里需要說明一下。盡管對聯編得一般,但是我確實為此費了一番腦筋。
這是一副嵌名聯。上聯中的有貴是他的名字,有貴姓晁。與下聯相對稱的鼎升為他現在辦的公司。這個信息來源于網絡。因此,我感謝網絡,它不止一次幫過我的忙。我相信大多數上網的人都有同感。在得知他的聯系方式后,我隨意在網上輸入了晁有貴三個字,出乎我的意料,竟然搜到了他的相關信息:
太原鼎升智能安全裝備有限公司于2004年4月12日在太原工商注冊成立,主營工礦機電設備安全裝備及配件的研發、生產、銷售;電力自動化保護測控裝置、計算機軟件硬件的銷售;電力自動化系統的設計及技術服務;電磁兼容屏蔽加固及技術服務。注冊資本50萬元,我們公司在山西太原,歡迎各屆朋友來我公司參觀指導工作,具體的地址是: 小店區高新區技術路22號意韻雅辦公樓3層316室,在職員工50名,我公司是太原開關控制設備廠行業著名企業,您如果對我們的產品感興趣, 可在線提交采購信息, 我們會盡快跟您聯系。
法人代表\負責人 晁有貴
我還發現,在2008年第三屆中小企業家年會獲獎名單中,有晁有貴的名字,他獲得了當年全國優秀企業家創業獎章。
那場百年不遇的洪災,確實給西山帶來了毀滅性的災難,尤其是官地礦。
8月4日中午13點15分,官地礦周邊的神底溝、風峪溝山洪暴發,河溝因小煤窯開采堵塞嚴重,行洪不暢,水位抬高,洪水涌入礦區周邊神底溝腐煤礦、新北煤礦、神底煤礦、風峪溝煤礦井口。由于小煤窯違法越界開采,與官地礦井下南北大巷煤層貫通,洪水相繼涌入官地礦井下南、北兩條大巷。13時20分,礦調度接到運輸區調度匯報:二號平硐和副平硐有大量洪水涌出。13時55分,三采區井下匯報,南大巷六斜坡洪水涌入。一時間,洪水從南北兩條大巷在正前大巷南石門處匯合涌出坑外,將九院工業廣場全部淹沒,兩個卸載坑及皮帶運輸一、二系統均被淹沒。二號平硐3噸礦車與自重10噸的電機車、木頭、電桿橫七豎八堆積在一起,木場鐵道被沖垮,上萬噸原煤被沖走,通往官地的唯一交通要道被沖翻的各種車輛堵塞。井下巷道由于洪水居高臨下,水流迅猛,夾帶大量泥沙、石頭、樹木,將南、中、北三條大巷全部堵塞,水位高達1.7米,倒流回南、中北大巷盡頭,灌入970下水平巷道及各采區配巷。當日早班下井的546名職工被困井下。被困北大巷井下的二采區64名職工,在黨支部書記王碩林、綜采二隊書記鄭四同及職工王文丑、姜晉良等干部職工組織帶領下,于8月4日晚19時從北石崖風井口安全撤出。開拓一隊職工在跟班隊長張成生、班長李國明帶領下,從北石崖安全撤出。綜采三隊及保運一隊職工在隊長韓文茂帶領下,從北石崖安全撤出。掘進三隊隊長劉貫民帶領本隊職工,沿一號平硐安全撤出。截止8月5日凌晨,先后有469名職工從一號平硐、北石崖風井口安全脫險。井下尚有三采區副區長王連富、綜采三隊黨支部書記鄭建榮等74名職工被困。
災情發生后,官地礦召開緊急會議,成立抗洪搶險指揮部,制定檢查下井人數、組織救治傷員、穩定職工情緒等10條措施。8月5日,組成由礦安監處處長許興亮、二采區區長高成良、副總工程師王曉東、二采區副區長李二只、掘進三隊書記劉貫民、地質科工程師豈春明等40人組成的救人小分隊,前往玉成窯對被困在南大巷的職工進行施救。同時,被困南大巷井下的職工積極組織自救。至8月6日凌晨2時,被困在南五區的44名職工從玉成窯成功獲救。被困在其他巷道的33名職工,因逃生道路被淤泥阻斷,不幸遇難。
33名遇難礦工是:
崔貴應、劉旺祥、鄭新才、馮小亂、韓玉林、張繼路、任俊康、雒祥瑞、邸保懷、孫計云、賈志勇、王雪忠、牛榮生、郁蘭紂、方金庭、郭彥忠、李連忠、王忠元、趙秀榮、韓國偉、李才旺、李文壽、王福珍、尤俊海、董盼池、阮榮維、閆引成、楊澤民、張全根、崔鴻飛、劉和榮、冀殿恩、郝文武。
這個名單是我從官地礦志上摘錄的。正是這本礦志,讓我知道了官地礦還有這么個“景點”,并于2012年7月28日下午同栗俊平一起去過那里。
栗俊平不僅是11屆全國人大代表,還是那次洪災的親歷者、幸存者。
給晁有貴發了短信之后,我就在焦急的狀態中等待著。連坐在那兒看電視時,兩只耳朵也支棱著,生怕來了短信聽不著。可是,那個晚上,我的手機出奇的安靜。別說是我想要的信息,就連那些平時最討厭的亂七八糟的短信,也沒有收到一條。
我不死心。我不能死心。第二天一早,我又發了一條。這次,是給另一個手機號發的(晁有兩個手機號)。我希望昨天發的短信不是他不愿意回,而是沒有看到,也許是手機沒電了,或者是忘了開。
在等待晁有貴短信的那個時段,我翻開洪災發生后不久后我的采訪記錄。看到了其中的幾則。
首先是有關三條大巷的。
官地礦工會樓旁邊,有一處景點,叫噴泉廣場。據說在修廣場噴泉挖基礎的時候,有工人挖出了三條蛇,那幾個人是南方人,蛇在他們的眼中為上等佳肴,于是就實施抓捕,結果逮住兩條,跑了一條。那個南方人就將抓住的兩條蛇給活脫了皮,讓旁邊小飯店給盤在大米碗中蒸熟當做下飯菜了。“8·4”洪災中,官地礦的三條大巷給淤了兩條。實際上三條都淤了,不過,有一條不要緊。
再有就是關于噴泉的了。有人說,坐在鶴背上吹笛子的那個人不應是女孩,而該是男孩。女孩不吉利,意味著要出寡婦。更巧的是,噴泉周圍不銹鋼管上焊的那一個個球,不多不少,34個(“8·4”洪災遇難者為34人)。這可不是瞎說。不管是巧合也好,什么也罷,那些球恰好就是34個。這個我可以作證,因為我專程上去數過。
那次,我在廣場的噴泉只停留了一會兒,可就是這一會兒,那個噴泉讓我記住了它的模樣。也許這個噴泉早已有了某種預告,它在不長的時間里即將消失,它也許知道,在某一年的某一天會出現在我的筆下。于是,它把它的形象刻在了我的記憶中:
一個幾米見方的池子,周圍用不銹鋼欄桿圍了起來,欄桿共有34根,頂端焊有34個亮晶晶的球。池子的中央豎著的那根空心圓柱,其造型是一朵盛開的蓮花。在蓮花上是一尊漢白玉雕塑,展翅飛翔的白鶴馱著一個古裝打扮、正在吹笛的女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些傳言的緣故,廣場噴泉在“8·4”洪災發生之后不久就給拆了。那個騎在鶴背上吹笛子的殘缺不全的臟兮兮的雕塑如今在一個小區的花池里孤零零地呆著,任憑風吹霜打,日曬雨淋;而在距九院坑口不遠的一個不太顯眼的地方,多了一座小巧玲瓏的老君廟。我去的那天,正好不開門,看到的只是掛著鎖子的朱紅色的廟門、兩個黃色的窗口、幾串彩燈還有那桿迎風飄揚的紅旗。
“8·4”洪災發生之后,新聞媒體對此給予了足夠的關注。大多報道是有關洪災的消息,救災工作的進程,其中不乏抗洪救災中出現的好人好事。那時候,人們聽到的基本上是一種聲音。不過,也有與眾不同的追問,那就是中央電視臺《焦點訪談》欄目在8月27日對西山礦務局礦井被淹事故的報道,題目就叫《天災還是人禍》:
……
(解說)據查明,官地礦井下進水原因是由于小煤窯與官地礦貫通處的密閉被水沖垮所致。
……
記者:如果這次沒有小煤窯的影響,西山礦務局官地礦的安全設施不會造成這么大的損失?
曹吉林(西山礦務局總工程師):如果沒有小煤窯的影響,我們西山礦務局不會遭這么大的損失。
(解說)人們通常所說的小煤窯是指那些年開采能力不足10萬噸的小煤礦。根據國家有關規定,中小煤礦的開采,需具有資源開采證、生產許可證和營業許可證,但有相當一部分小煤窯是屬于非法的開采礦。還有一些則擅自超出了自己的開采范圍,非法進行越層越界開采。這個山溝是在西山腳下的風峪溝,在它兩側的小煤窯,全都位于西山礦務局的井田范圍內,并且直接與官地礦相貫通。
記者:觀眾朋友,在我們采訪的沿途,看見很多這樣的小煤窯,如果不是里面的煤層,很難想象它是一個煤礦。劉處長,這些小煤窯它本身存在哪些問題呢?
劉德政(山西煤炭工業廳生產技術處副處長):這問題就很多了,第一就是它的井口位置顯然是在河床里面,很低呀!如果洪水來了,肯定會灌井,這是毫無疑問的。第二,你看它的設備有多簡陋,簡陋的設備技術含量太低了,那就特別危險,工藝很落后。如果它本身設計不合理,通風、排水就想借助大礦的力量,它就急于和大礦打通;再一種情況,小煤窯出來的煤,它就在河床里堆積在這個地方形成一個煤山,實際上就妨礙了河溝里面泄洪,洪水下來不能很快流下去,水位抬高,淹小煤礦的概率就增加了。淹了它,跟著它的通道,經過采空區進入大礦,進而就危及大礦。
……
主持人:這次西山礦務局所遭受的重大損失,與其說是天災不如說是人禍。據了解,山西省政府所規定的煤炭行業的管理單位就有4個,再加上各級地方政府。那么對于那些非法的小煤窯,是不是非要等到付出了血的代價之后,才能去炸毀和封堵它們呢?
中央電視臺的聲音曾經讓一些人寢食難安。但是,這種聲音太短暫,太稀缺,因其“勢單力薄”,缺乏厚度,很快地被那種更多更強大的聲音覆蓋了,淹沒了。
在寫作這一章時,我想到了“8·4”洪災發生不久后的兩件事:官地礦一名工會干部告訴我,他參加過地方政府召開的一個鄉鎮企業經驗交流會,在會上,有個民營企業的老板(小煤窯礦主)在介紹經驗時就明目張膽地宣稱:我們的經驗就是和大礦打通。他洋洋得意地講,和大礦打通之后,是要風得風,要雨有雨……
還有一位多種經營公司的干部對我說,他親眼看到在一個小煤窯的審批手續上,有領導的親筆簽名……
據西山礦務局給中央、煤炭部、山西省政府匯報專題片解說詞稱,經查:在我局周邊小窯中,有27個小窯灌入洪水,其中,官地礦井田范圍22處……
“8·4”特大洪災,猶如一頭殘忍的惡魔,將人生的三大不幸無情地砸在了 33名礦工家屬的頭上。它使白發蒼蒼的老人失去了兒子,相濡以沫的妻子失去了丈夫,年幼無知的孩子失去了父親……
被困職工賈志勇,是賈家唯一的兒子,剛滿19歲,上班才一年多,就要退休的父親把他視為掌上明珠,寄托了全部希望。眼看著活生生的希望就要破滅,父母的心都碎了。他們向蒼天哭喊:“兒啊兒,你可不能丟下父母不管啊,你走了,誰來為咱們家傳宗接代,誰來為我們養老送終呢!”
被困職工崔宏飛,新婚才一年多,身懷有孕的妻子拖著笨重的身子去井口苦苦等待,丈夫沒有回來,卻碰到了姐姐,原來姐夫阮榮維也被困住在井下,姐妹倆相見抱頭痛哭。誰也沒想到,現實對她們是這樣的殘酷,親姐妹倆竟然同時失去了丈夫。丈母娘的心也好似刀割一般,她怎么也接受不了這殘酷的現實,怎么也承受不了這沉痛的打擊,一個女兒才新婚不久就失去了丈夫,另一個女兒還帶著二三個未成年的孩子,姐妹倆今后的日子可怎么過呀?
被困職工張繼路,這位還差半年就要退休的老礦工,在出事那天清早,他將家收拾得干干凈凈,給妻兒做好早飯,又把屋后的水渠挖通。臨走時,他說:“我已把家里安排好了,我走了就不回來。”這是告別的話? 還是訣別的話? 妻子望著丈夫的身影消失在雨中,誰知他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當聽到井下出事的消息后,張繼路的妻子一下子昏倒在地……
我認識賈志勇的父親,他是我的同鄉。這個木匠出身的礦工,因了兒子的不幸遇難,幾天工夫,人蒼老了許多,也遲緩了許多,變得少言寡語精神委頓。后來幾年,我看到他騎著自行車走街串巷,賣過梨,也給人們換過紗窗。我知道他這樣做的目的不是為了掙錢,是為了排遣心中的郁悶。
那次洪災,還有一名遇難者叫王國瑞。
王國瑞,官地礦開拓三隊的黨支部書記,8月4日那天,他坐小巴在去礦上的途中,遇上了那場洪水。在營救小巴上的乘客時,他把生的機會留給了別人,自己卻被洪水卷走。享年47歲。
1997年6月26日,被山西省批準為革命烈士,7月2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政部為王國瑞頒發了《革命烈士證書》。
王國瑞的女兒王海燕是官地礦抗洪救災模范事跡報告團的成員,我聽過她的演講,并且為她聲情并茂的演講而感動得熱淚盈眶。但是,無論出于什么動機,讓一個20歲的女孩子一次次以淚洗面,經常沉浸在失去父親的悲痛之中不能自拔,實在有點殘酷。那段時間對于她來講,演講已經成為一項工作,成為一種表演,是為了完成任務。
事實上,因公死亡也好,追認烈士也罷,對于家屬來講,本質上并沒有多少區別。因為他們非常清楚,一個家庭失去了頂梁柱意味著什么!
給晁有貴發的短信依然沒有得到回應。我有點泄氣。看來此招不靈,若要取得突破,必須另想辦法。思來想去,我決定去河龍灣公園轉轉,說不定在那兒能遇到對晁有貴熟悉的人。
“8·4”洪災雖然殘酷,但卻造就了不少英雄。
1996年10月20日,西山礦務局召開抗洪救災總結表彰會,中共西山礦務局委員會、西山礦務局還作出了“關于表彰抗洪救災英雄和先進的決定”。那天,官地礦共有14個單位421名個人受到大會表彰。
其實,就在表彰的那一天,官地礦井下還有一名遇難者的尸體沒有找到。此人叫冀殿恩,山西原平人,1972年8月參加工作。冀殿恩長得人高馬大,有點文化,參加工作后在隊里當過辦事員。據說他的脾氣不怎么好,領導不待見,后來就去了供應科,在坑下看火藥庫。也是據說,“8·4”那天,他本來有逃生的機會,剛剛發現洪水后,有人喊他,他沒走。原因是在前不久,他因為提前升坑而被處罰過。不過,這一次他是不了解情況,如果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險,他肯定不會在乎什么處罰,哪怕記過降級開除。
我所以對冀殿恩了解一些,是因為我和他是同鄉,我們是乘同一輛車來的官地。
冀殿恩是在表彰會召開后的第90天才被找到的。那時,已經是1997年了。有關這個情況,《礦山魂》的文字資料片中有專門的記載。
關于“8·4洪災井下最后一名被困職工冀殿恩找出情況的通報”。
1997年元月15日,官地礦北大巷清淤工作推進到火藥庫附近。礦立即安排力量,展開了火藥庫的清淤找人工作。1997年元月18日夜班,通風科主管工程師張文昌、通風一隊隊長曹永安、通風科技術組技術員李創進三人,按照礦上的安排帶領職工到北大巷火藥庫清淤尋找被困職工。19日零點30分,當清到火藥庫回風口時,碹頭與頂板之間有一只水靴露在外邊,他們小心謹慎地刨挖,挖出了遇難者的一條腿。零點40分,匯報了礦調度。礦調度值班長許興亮、值班員礦調度副主任鄭文龍,聽取了匯報后攜帶搶救工具用品,立即趕到了現場,組織人員將遇難者挖出升坑。升坑后,經有關人員和家屬辨認個人印章、更衣箱鑰匙、衣服、尸體,確認此遇難者為供應科北大巷火藥庫庫工冀殿恩。至此,官地礦在“8·4”洪災中的33名遇難職工全部找出升坑。
一個星期六的早上,我乘一輛五菱之光到了河龍灣。河龍灣絕大部分住戶是官地礦的職工家屬,隨處可以看到熟悉的臉龐。那幾天,盡管天氣忽冷忽熱,但公園里游人如織。玩撲克的,跳舞的,打陀螺的,踢毽子的,閑聊的……其實,他們算不上游人,就是附近的居民,公園是他們唯一的去處。冬天還好,天氣一暖和,公園里的人摩肩接踵,如鍋里煮著的餃子。不過,人多有人多的好處。前一天,就是在這里,有人告訴我老×住在哪座樓,但具體哪個單元他也不清楚。
我要找的老×是有貴的領導。
來到那座樓前,雖然8點多了,可樓下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這座樓共7個單元,有120多戶人家,不知道在哪個單元,找起來有相當的難度。左等右等,終于等到了一個人。不過,那個年輕女孩自打從樓道里出來就一直在打電話。很不容易等人家不打了,一問,姑娘直搖頭,說不認得,不知道。又等了一會,來了個成年人,一問,人家告訴我,在7單元一層,還說他家的門開在前面。我道過謝后正往那里走,那人喊了我一句,說,錯了,錯了。你找的人是在這個單元,他倆是同名不同姓。
來到了5層,我敲了敲門,有個婦女開了里邊的門,隔著防盜門問我找誰,估計是老×的女人。我說找老×,那女人說不在。我問去了哪里,她說回了老家,又問我找他有什么事?我說跟他坐坐。女人看了看我,沒有要開門的意思。在我的要求下,女人不太情愿地開了門。我問他們家的電話,女人說礦上拆了。再問手機號,女人說不知道。看人家警惕性這么高,我離開時就把我的手機號告訴了她,說等老×回來給我來個電話。老×上小學的外孫把我的手機號橫著記在一張紙上。直到今天,快一個月時間了,老×也沒有來電話。不知道是老×沒有回來,還是回來不想打,還是他女人原本就沒有告訴他。
“……同志們,現在就急需把精神文明建設放到相當重要的地位,這是共產黨的法寶,共產黨的優勢,共產黨能奪取政權,就憑這一條,能戰勝困難就憑這一條,能戰勝貧困就憑這一條,這是共產黨拿手戲……”這番話是山西省委書記胡富國1996年10月20日在西山礦務局抗洪救災總結表彰會上講的。
胡富國講話總是那么有激情,總是那么實在,并且常常輔以動作。有一次他講到搖錢樹的時候,那濃重的長子口音配上來回轉動的手勢,既形象又生動。不知道他在講這番話的時候有沒有什么經典的動作。
與拿手戲意思相同的一個成語是“拿手好戲”。這個偏正結構的詞原本指的是演員擅長的劇目,后來多用來比喻擅長的本領。
西山礦務局的干部職工沒有辜負上級領導的期望,他們利用抗洪救災那個舞臺,非常認真地詮釋著各自的角色。當然,作為主角的官地礦更是使上了吃奶的勁兒,發揮得更是淋漓盡致。
9月28日,在抗洪搶險中做出突出貢獻的馬關拴、宋杰、申玉芳、豈春明、牛文平5位同志火線入黨。
馬關拴,抗洪救災英雄,獲得此項殊榮的全局共15人。
牛文平,抗洪救災模范個人,獲得此項榮譽的全局有92人,官地礦38人。
豈春明,抗洪救災先進個人,獲得此項榮譽的全局有371人,官地礦127人。
由官地礦競賽委員會、工會委員會編的1996年度生產建設、抗洪救災群英譜一書中,我見到了牛文平、申玉芳、豈春明三人的表彰材料。從他們的材料中得知,牛文平為三采區掘進副區長,申玉芳為團干,豈春明是地質科的工程師。豈春明主動參加了玉成窯搶險救人小分隊。在那次搶險中,他憑借自己業務精、經驗豐富、膽量過人的優勢,在危險面前沒有畏懼,在困難面前沒有退縮,搶險救人沖在了最前面,為營救44名被困職工做出了突出的貢獻,成為抗洪搶險模范事跡報告團的成員。
3月17日下午,我準備再去河龍灣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一個對晁有貴了解的人。剛剛出了家門走了幾十米,見花卉攤上我的一個朋友正在跟賣花的講價。我過去把他拉到一旁,悄悄問他認不認識晁有貴,他說認識。我說慣不慣,他說還行。等我去了他家,沒想到,他對晁有貴了解得還不少。知道晁有貴今年多大,是哪兒人,在機電科工作,還上過局工大等等。不過,他提供的這些信息,大多是在2000年以后,與我想了解的關系不大。不過,對于晁有貴已經退休的說法,他予以否認。后來經過與本人核實,晁有貴至今沒有退休。這個具有高級機電工程師職稱(全礦僅4位)的技術人才,如今的關系在護理隊掛著,實際上就是一個開工資的地方。臨走時,我讓朋友同晁有貴聯系一下,就說我想跟他坐坐,看他愿意不愿意。
針對在抗洪搶險斗爭中涌現出的許許多多的感人事跡,官地礦不失時機地在全礦掀起了弘揚抗洪精神,激勵搶險斗志的宣傳活動。1996年9月中旬,官地礦抽調組織人員搜集撰寫抗洪事跡材料,并籌備了西山礦務局官地礦抗洪搶險事跡報告團。報告團由局、礦領導親自擔任領隊,礦黨委副書記擔任主講。成員有:坑口救人群體代表、玉成窯營救小分隊代表、救人英雄王國瑞的女兒、尖刀突擊隊隊員代表、安撫工作包戶人員代表、經警中隊救人群體代表、教育總支團支部書記、西局六校一位副校長。
報告共9個部分,分別為:沖不垮的防線、壯舉寫就詩篇、面對死亡、危難之時顯身手 、搶險救人譜新篇、爸爸,您永遠活在我心里、向艱險挑戰、安撫。
10月11日下午,報告團在礦工會二樓會議室舉辦了首場報告會,在全礦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從1996年10月至1997年元旦期間,報告團應各單位的邀請先后在礦務局內部各單位,山西省委、太原市委、南北郊、北城區委、省八大礦務局、煤炭部、北京煤干院、中煤公司等30多個企事業單位,行程近萬里,做抗洪事跡報告36場,聽眾達3萬余人,收到了預期的效果。
煤炭部副部長張寶明聽完首場赴京報告會后激動地講:西山局抗洪救災的事跡報告激動人心,感人肺腑,他們在洪水、瓦斯、泥石流等自然災害面前,上下同心協力,英勇無畏,是我們煤礦工人無私奉獻的光輝寫照。特別是王國瑞英勇獻身的英雄事跡,44名礦工艱難自救的事跡,以及“尖刀突擊隊”在救人和清理巷道的過程中,舍生忘死為加快恢復生產努力拼搏的事跡,表現出共產黨員的浩然正氣和高尚的思想品德;表現出西山局領導干部、廣大職工的主人翁責任感和“團結、奉獻、求實、進取”的企業精神;表現出煤礦工人無私無畏、不怕困難、不怕犧牲、特別能戰斗的英雄氣概。為我們上了一堂正確對待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的教育課;一堂愛國家、愛集體、愛企業、愛社會主義的教育課……
《人民日報》記者劉燮陽聽完報告后激動地說,我從事新聞工作40多年了,煤礦的先進人物也寫過不少,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流了好幾次淚,西山局的先進事跡我將盡快去采寫,讓全國人民都知道,那里有一支摧不垮、砸不爛的硬骨頭隊伍。
這大概就是西山領導們所期待的預期效果。
為了實現這個預期效果,他們“廢寢忘食,絞盡了腦汁”。
其實,從8月中旬,局黨委領導在狠抓抗洪救災以及抗洪救災中思想政治工作的同時,就在醞釀整個抗洪救災的輿論宣傳工作。經過縝密的考慮,9月初,組成報告團廣泛宣傳英雄事跡的想法最終也確定下來。在全面鋪開的基礎上,局里又把官地礦報告團作為重點來抓。具體的做法是:
報告團成立后一方面對報告詞高標準、嚴要求,千錘百煉,一絲不茍;另一方面又經過精心設計,把報告會放到抗洪救災總結表彰會之前,并把它作為群眾性、典型性的總結,讓參加會議的各級領導和英雄直接聽取報告,一炮打響,收到預想不到的效果。
這個預想不到的效果指的又是什么呢?
3月17日晚上,我想了又想,覺得讓朋友給有貴打電話,說我“聽說他在‘8·4洪災中受了委屈想跟他談談”的說法不妥,會不會讓晁有貴產生顧慮而躲避我。那天晚上,我在床上斟酌了好久,決定讓他打電話時說“我的一個朋友想跟你坐坐,了解一下在玉成窯救人的經過”,晁有貴系玉成窯救人指揮部的成員之一。等與他見了面,我再見機行事。
第二天早上7:30分,我給朋友打了兩個電話,未接。過了一會兒,朋友來了電話。我問他給晁有貴打了電話沒有。他說打了,他在電話里說人家皇甫琪給你打電話發短信你咋理也不理。晁有貴哈哈一笑,說忘了。我一聽這是個好兆頭。就問,那他應承了?朋友說,應承了。我告訴你他的手機號,你跟他聯系吧。我說我有他的電話,等我準備給晁有貴打電話時,發現手機號碼的前3位與朋友說的不符,急忙改過后一打,等電話通了我就問你是晁有貴先生吧,對方說你打錯了。再看號碼,我把后五位數的08288寫成80288,更正后再打,聽到了電話那頭一口地道的太原話。這次我自報家門,那頭晁有貴哈哈笑了兩聲,說我現在在北京。你把你的電話號碼告訴我,我回去給你打。我說,我馬上發到你的手機上。
這回我終于吃了定心丸,感覺一下子輕松了許多。說實話,這個消息對于我來講,確實是件非常重要的事。因為我正在寫《一個人的洪災》,文章中的那個人說的就是他。
報告團組建后,距召開抗洪救災表彰會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時間緊,任務重,要求高,根據領導的決心,工作人員下決心努力搞出精品。總的指導思想是:以生動的事跡打動人,以感人的情節吸引人,以典型的形象感染人,以崇高的思想教育人。(這些排比句是套用某某某的講話)官地礦在全礦范圍內挑選精兵強將組成幾十人的寫作班子,加點加班趕寫材料,在很短的時間內連著整理了兩稿。第二稿出來后,局工作人員又同官地礦的同志們進行了認真的修改,初步定了稿。讓人想起了“樣板戲”的修改加工。
我也寫過幾年材料,深知其中的甘苦。領導說,明天要開會,準備個材料。這天晚上,我就不準備回家了,在招待所吃了飯,一個人躲在辦公室里挑燈夜戰,直到材料寫好。有時寫到深夜,有時寫到凌晨。
書歸正傳。
關于演講稿,我手頭就有好幾份。每篇上面都有修改的痕跡。而且,這些材料即使成型后,還在不斷地修改,稱得上是千錘百煉啊!我把在《西山礦報》發表的演講稿與《西山魂》上的加以對照,有的文章之間也不盡相同。
再說報告團。報告團原來9個材料9人講。對外宣傳開始后,從效果出發,從9個減少到7個,最后定為5個材料。這樣就形成了以王碩林英雄群體在災難發生后,營救井下被困職工開篇,中間有在特別艱難困苦情況下井下自救、地面營救的感人過程,以及王國瑞同志英勇犧牲的英雄事跡,最后以尖刀班的工作情況來反映整個抗洪救災過程收尾的緊湊結構。報告時間雖然短,但既有群體又有個體,既有職工的英勇頑強,又有各級領導的果斷決策,既有面的展開,又有點的深化,連貫地、生動地反映了抗洪救災的全貌。
最后講講隊員的挑選和訓練。官地礦對挑選隊員十分重視,在很短的時間內組成了報告團的基本隊伍。這些同志都具有兩個基本條件:1、絕大多數同志是英雄群體的代表,英雄個人或英雄子女;2、個人素質好,包括思想素質、文字素質、口頭表達能力以及氣質、儀表等。
記住背熟只是報告的基礎,要講好關鍵在表達,咬字清楚,舒緩適當,抑揚頓挫。隊員們互相指導,互當聽眾,局工作組的同志在訓練隊員上下了很大的功夫,一字一句地說,一字一句地摳。硬是把感情表達不到位的地方糾正了過來,把咬字不清的字咬清楚。經過不斷實踐,不斷體味,場場達到了最佳效果。
這時候工作組的人其實已經成名副其實的導演,而隊員們也變成貨真價實的演員。
18日晚,朋友來電話問我,問同晁有貴聯系上了沒有。我說聯系上了,他在北京,回來了跟我聯系。朋友說,我昨天下午給他打電話,他還在太原。見朋友這么說,我有點擔心,問他有貴是不是在編故事?朋友說,以我和他打了十幾年交道的經驗,有貴不是那種人。
抗洪救災報告團于1996年9月初籌備,9月底組成。從10月20日局抗洪救災表彰會首場正式報告算起,至1997年1月21日省煤管局報告為止,三個月時間里,共報告37場,行程5000多公里,其中局內18場,煤炭部和山西煤炭系統13場,省、市、區6場,直接聽眾達3萬余人,圓滿完成了省委胡書記以及局黨政領導賦予的任務。完全可以這樣說,報告團是人員選得好,整體設計好,材料整得好,感情把握好,報告效果好。
把災難進行一次次的打磨、加工、提煉、包裝,將其轉化、升華為一種精神,一種經驗,一種正能量,一杯忘情水,這就是我們獨有的特色,而且一以貫之樂此不疲地應用到現在。有人把西山礦務局的這種做法總結成“政治思想工作的又一個創舉”,我將它稱之為“災難效應”。
22日早上,我去醫院化驗,化驗完從醫院出來之后,撥通了有貴的電話。有貴昨天剛從北京回來。我問他什么時候有空兒。他說這幾天比較忙,后來又問我在哪兒住。我說我在建北街。他說,我一會兒要去官地,要不你在建北路口等著,我9點20分就過去了。我說行。說過行之后,我又覺著這點時間太短,他是不是在應付我。就說,要不等你辦完事情咱們再談。有貴說,辦完事情就不知道到了幾點。我一聽這話趕緊說,那就按你說的,9點20,我在建北街口等你。因為我害怕錯過這個機會,這事情說不定給拖到猴年馬月。掛了電話后看看表,8點41分。離有貴來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我可以利用這個時間吃點早餐,補充點能量。因為化驗,早上連水也沒敢喝一口。
在建北街離路口最近的一家早點攤吃了飯,用去了9分鐘。我來到馬路邊一家藥店的門口,在距馬路最近的一個攤邊停下,在看他們打撲克的同時,捎帶著監視馬路上行走的車輛。
僅僅幾年的工夫,礦區馬路上的車就多了起來。尤其是小轎車。不知道從哪兒咕嘟咕嘟冒出那么多來。以往過馬路,幾乎用不著操心,如今你想過馬路,雖然沒有設紅綠燈,但也不是什么時候想過就可以過的。因為車輛不斷,你不得不左顧右盼,不得不瞻前顧后,不得不小心翼翼。
到了9點15分,我離開撲克攤,直接站在路口。這是車輛的高峰時刻,陽光下,行進著的車輛們如一朵朵翻卷的浪花,匯集成了一條五彩繽紛的車流。我一邊看一邊猜想:晁有貴開的是一輛什么車?奧迪?寶馬?雷克薩斯?本田?現代?他的車是什么色的?藍色?灰色?黑色?紅色?黃色?
眼看著到了9點25分,比約定的時間過了5分鐘,我有點急了。是堵車誤了時間還是我看打撲克時人家以為我不在就走了?因為我們之間只有電話聯系,誰也沒見過誰,誰也不認識誰。
我掏出手機按了幾下又停住,心想,興許人家還沒有過來。飛機還經常晚點哩,何況汽車。正想著,就有一輛尾號為288的白色奔馳小轎車在我跟前停下。我急忙上前去拉開車門,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
開車的就是晁有貴。今年58歲的晁有貴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一些。黑黑的頭發,黑黑的眉毛,黑黑的眼睛。穿一身黑色的西服,給我的印象是6個字:精神,精干,精明。 “晁科長,去官地呀?”我問。
“有點事要辦。”停了一下,又說,“一個工大的同學孩子辦事,早點過去看有沒有什么需要幫忙的。”
“老是打擾你,不好意思。”我說了句客套話。
“沒事。有什么事,請講。”
小轎車往前走了一截,在路邊一個地方停住。
我們的談話從“8·4”洪災說起。
“8·4”洪災發生后,晁有貴在玉成窯待了一個多月,送電,送風,為營救坑下被困職工做好了準備,爭得了時間。
晁有貴如那個朋友所言,很是痛快,直爽。
晁有貴說,他幾天前才從海南回來。我說你不是去北京嗎?他說他是從海南回到北京的。現在,他雖然沒有退休,但和退休了沒有什么兩樣,妻子也已內退,唯一的兒子在海南工作。因此,他在海南買了房子。如今的晁有貴如一只候鳥,天冷了飛往海南,天熱了飛回太原。
晁有貴是近郊聶家山人,1974年招工來到官地礦,先后在水暖隊、601等地方上班,1978年在礦務局工大脫產學習了3年半,1982年到了機電科。憑著自己的實力和努力,十年的媳婦熬成婆,1992年晁有貴當上了機電的副科長。“8·4”洪災之后,礦上給晁有貴行政記過處分。理由是,作為主管送電的副科長,他沒有盡到責任。
這個理由不能說不是個理由。官地礦周邊的數十個小煤窯哪個用的不是礦上的電,如果沒有電,它能開采嗎?它會越界嗎?洪水能夠通過它進入大礦的井下嗎?“8·4”洪災還會發生嗎?
我問,處分時有沒有文件?
晁有貴哈哈一笑,說,這么多年了,記不清了。
不過,我的目的已達到。因為最終證實,他可能是那次洪災唯一受到處分的人。即使不是,他也是那次洪災中唯一集立功和處分于一身的人。因為前幾天,我在官地礦競賽委員會、工會委員會編的1996年度生產建設、抗洪救災群英譜一書中,意外地發現了同晁有貴有關的文章。
爭分奪秒保供電 搶險救人做貢獻
——抗洪搶險二等功晁有貴同志的事跡
晁有貴同志是機電科主管供電的副科長。今年以來,為確保全礦安全用電、計劃用電、節約用電盡心盡力。8·4洪災以后,為搶救人爭分奪秒保供電,為我礦在玉成窯救出44名井下遇難(應為被困,作者注)職工做出了突出的貢獻。
8月5日凌晨4點半,晁有貴同志得知我礦遭受洪災,連飯都顧不上吃,就徒步趟水繞道20余里趕到機電科,主動請戰參加搶救人突擊隊——玉成窯搶險隊。當時由于山洪暴發,造成山體滑坡,南郊玉成窯地帶的高壓電桿被山洪沖倒在河床中。沒有電,玉成窯井下就無法供風,搶險人員就不能下井救人。緊急關頭,他親自帶領電管組劉高才上山巡線,在確認高壓線路無危險隱患后,他又親自到海柱小窯借回300米橡膠電纜,并于當天下午2點鐘開始為玉成窯井下供風,為井下礦工獲救爭取了寶貴時間。為確保玉成窯搶救人期間的正常供電,晁有貴同志被確定為常駐玉成窯指揮人員之一,在長達40多天的日日夜夜里,他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沒有回過一次家。他組織機電人員安裝水泵,加裝風機,及時向坑外排水,排除瓦斯,確保了我礦搶險工作的正常進行。
我跟他說這個時,晁有貴哈哈一笑,說,這叫“賞罰分明”!
(本文寫作時,參考和部分引用了《西山魂》、《輝煌四十年》、《官地礦志》、《西山礦報》等有關文章,在此說明并表示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