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晶穎 王妍如 林艷 朱俞仿

2014年2月,柏林電影節,導演林克萊特憑借《少年時代》斬獲了最佳導演銀熊獎,在著名的“爛番茄” 網站上,《少年時代》獲得了100%的新鮮度。這是一部不算精致制作的電影,使用5毫米膠片拍攝,片中沒有任何特效鏡頭,在低光度下,畫質充滿噪點,甚至有很多虛焦鏡頭。它的獨特之處在于,林克萊特用十二年的時間記錄了一個男孩的成長。
本期的專題策劃便緣于《少年時代》的這份緩慢。
在一個人人都急于奔跑的時代,還有很多導演和攝制團隊緩慢前行,用執拗的方式去關照我們生活的時代和那些與我們相似的人們,在緩慢的時光流程中,他們靜待一個男孩的成長,一批人的變化,一群狼的馴服、一門語言的創生。在他們的鏡頭下,似乎我們的腳步都跟著慢了下來。
1964年至今,每隔七年拍攝一次,已完成八季,仍在進行



《人生七年》系列紀錄片始于1964年,初衷是講訴來自不同經濟背景的英國七歲孩童生活。那時候的邁克爾·艾普特才二十出頭,只是負責調查工作。然而在他腦海中卻出現了一個絕妙的想法,那就是七年后再來訪問被記錄的14個人。從那以后,每隔七年,他都會再次記錄這群人的生活。2012年,《人生七年》的第八季在英國電視上播出。
從7歲到56歲,有些人的人生一帆風順順理成章,有些人則經歷了動蕩與波折,到了五十知天命的時候,有一點宿命與苦澀,卻依然有變化發生。蘇茲家庭富裕,青年時說不幻想婚姻,不喜歡小孩,終于還是有了平順的婚姻和兩個孩子,她總設想退出拍攝,因為影片不能反映全面的生活狀態;出身精英階層的約翰,早在14歲時就決定從政,后來做了律師,但是始終沒能如愿以償進入議會,35歲時,他已經目光溫和,用心照料著家里的小花園,熱心保加利亞公益事業;家境貧寒的湯尼曾經夢想成為騎手,14歲進入賽馬場做學徒,21歲時騎著馬頭一個沖過終點線 ,卻在28時放棄了騎手生涯,后來他成為計程車司機,結婚生子……
艾普特記錄著這一切。當然,影片呈現出來的真實是有選擇的。這個選擇來自艾普特,也來自參與者。隨著年齡的增長,艾普特片中的人物并不樂意受其擺布,好比寫實小說作家,其筆下的人物對故事的發展有了自己的要求。私立學校

的查爾斯在成為BBC的制作人之后就退出了影片的拍攝;約翰在第四季時拒絕了采訪,又在35歲回歸;第七季,在倫敦東區長大的杰姬此時帶著三個孩子失業在家,她憤怒地指責艾普特在過去的幾十年時間里一直低估了她……因為時間足夠漫長,艾普特有充足的時間理解這些人物,自己的人生也與鏡頭中的人物聯結在一起,而不僅僅是一個客觀的講述者。
艾普特說他最認同的是尼克。這位早熟的農家子弟考取了牛津大學,后來移民美國,成為大學教授,卻最終放棄了做研究的抱負。他結婚,后離婚,又再婚。他看上去對自己的工作和第二段婚姻并無不滿。他的故事讓我們看到的是理想未盡,人生有局限。或許艾普特本人也感受到了尼克身上的那一點力不從心。艾普特后來也離開英國到好萊塢發展。《人生七年》之外,他曾執導《007:黑日危機》,并在2003年當選為美國導演工會的主席。



用12年等待一個男孩的成長
上世紀90年代末期,林克萊特年近40,初為人父。關于成長,他有一些話想說,卻無法在電影里讓一個7歲的孩子一下長到14歲。2001年,他開始寫一部實驗小說,突然靈光一閃,如果每年都拍一小段,就能把所有的想法都放進去了。
林克萊特這么做了。從2002年夏天開始,每年暑假里的三四天,林克萊特把同一群演員和工作人員聚在一起,拍攝一個叫梅森的德克薩斯小男孩的生活,如此直到2013年10月殺青。林克萊特會問梅森的扮演者艾拉·科爾特蘭,這一年發生了些什么,再結合劇本做些混合、改動。對這些演員和劇組工作人員來說,完成本片像是“業余作業”,每年在其它工作之余拿出時間拍一點,因為歷時12年,也被調侃為“為奴12年”。
最終,166分鐘的《少年時代》呈現的是一個男孩的成長。他的頭發長了,短了,又長了,還被逼著剃過光頭;他褪去嬰兒肥;他的嗓音變得低沉,長出喉結;他露出青春期少年的滿不在乎神情;他經歷離別……時間本身也這樣成為影片的主角。主角們用的通訊設備,從翻蓋手機到iPhone4;美國總統由小布什變成了奧巴馬;爸爸開的車從古董GTO變成了新款SUV;還有陪伴80后成長的《哈利波特》……
漫長的時間將影片變成了演員們生活中的一個部分。在拍攝過程中,艾拉像片中的梅森一樣經歷父母離異。艾拉在這12年中都沒看過拍攝好的母帶,直到影片全部完成。艾拉甚至對影片的最終上映都覺得不可思議,他覺得拍攝過程里大家就像朋友和家人,而看到電影上映就好像大家集體守護的一個小秘密終于公之于眾了。
導演林克萊特的女兒羅蕾萊在片中扮演梅森的姐姐,起初羅蕾萊很樂意,三四年后她就興味索然,請求林克萊特殺死她的角色,但林克萊特以過分暴力為由否決了女兒的建議。扮演父親的伊森·霍克與林克萊特曾跨越30年拍攝了“愛在”三部曲,這一回,他每年都會騰出時間來完成這份“業余作業”。回顧這12年來的演出,他感覺到自己是真的變老了。在影片拍攝期間,伊森·霍克也經歷了離婚、再婚,而且與片中角色一樣,與前妻育有一兒一女,真的是跟著角色一起成長。
在這部自然時間與劇情時間完全重合的影片中,真實不時與虛構敘事相撞。片中有一場戲是父親和梅森一起看球賽狂歡,觀眾在影片中看到的是真實進行的休斯頓太空人隊的棒球比賽。而故事的拍攝地德克薩斯的休斯頓,正是導演克林萊特的老家,是他度過少年時代的地方。這些賦予了影片獨特的紀錄片質感。

只在黃昏進行拍攝,全片歷時3年完成
在與制片人施耐特去古巴旅行的路上,泰倫斯產生了“拍攝一部完全發生在‘魔幻時刻’的電影”的想法。所謂“魔幻時刻”,即每天日出前、日落后半小時左右,那時天空轉為深藍或紅色,但仍可清楚照映出大地上所有景物的輪廓,看起來像是從天空架設燈光,再照到地面的效果,頗有油畫與剪影的視覺效果。
施耐特覺得這個想法十分有趣,他請來了為特呂弗等新浪潮導演掌鏡的攝影師內斯特·阿爾門德羅斯。內斯特與泰倫斯一見如故,此前泰倫斯曾經看過內斯特攝影的黑白片《野孩子》,而內斯特也一直想做一個嘗試──在拍攝時代劇時使用比老派做法少得多的人工照明,多數時候完全不用
于是,《天堂之日》啟動了。
因為只用自然光線,泰倫斯每天只在日落前的短暫的40分鐘拍攝。他每天只等待著黃昏,黃昏一旦到來,他立刻就第一個沖出房間,熱淚盈眶地面對太陽。如此狂熱固執,《天堂之日》的劇組人員不由感慨:“他根本不愛電影,他只愛黃昏和哲學”。攝影師內斯特對這樣的拍攝方式感到興奮,他從來沒想過電影可以這樣拍攝,“由于泰倫斯天才的直覺和勇敢的堅持,他幾乎成為了《圣經》里的約書亞,盼望能停住太陽那不為所動的步伐”。
劇組從黃昏一直拍到日落,有時候太陽下山后還繼續拍,沒光線了,就拍剪影,或者去掉濾鏡直接拍攝。盡可能地運用自然光意味著在拍白天的室內場景時只使用窗戶透進來的光,而拍攝夜晚的室內戲時只用單一的合理光源來做有限的照明,例如手提燈、蠟燭或電燈泡。
泰倫斯不喜歡天空過分明亮的效果,藍天讓風景變得如同明信片,像是低俗的旅游宣傳廣告。在拍攝中,內斯特分別對天空和陰影進行測光,根據兩者的光差折中進行曝光,結果就是人的面孔會有一點點曝光不足,而天空會有一點點過曝,讓天空不會太藍,但又不會變成灰白,呈現出一種懷舊的質感。
但信仰泰倫斯的內斯特卻在隨后突然失明,與此同時,泰倫斯也突然覺得,原來的劇本“太隨意”,于是他讓演員扔掉劇本,根據感覺來創造人物和故事。這些行為無疑增加了拍攝成本,制片人施耐特為此抵押了房子和汽車。
電影終于拍攝完成,泰倫斯卻又剪掉了三分之一的內容,并增加了大量的旁白來打亂結構……這樣搗鼓了一年的時間,泰倫斯又覺得應該重新拍攝一次,于是,他讓施耐特找來已經解散的劇組人員,重新進行拍攝。施耐特此時忍無可忍,他找到泰倫斯,和他爆發了野蠻的廝殺。
但最終電影還是重拍了。讓施耐特哭笑不得的是,泰倫斯把這部電影又剪輯了整整兩年。這兩年的時間里,泰倫斯不斷用抓鬮的方式決定某個段落剪輯還是不剪輯。
最終的影片中呈現出晚霞映照下的空曠田野、沾滿露水的麥穗、晨曦中麥田里勞作的農民、天空中南飛的雁群、亂風吹皺湖面泛起的陣陣漣漪,光與影美不勝收。《天堂的日子》成為每個研究電影攝影者必看的影片。《天堂之日》參加了同年的戛納電影節,獲得了最佳導演獎,在奧斯卡獎上獲得四項提名,并最終斬獲最佳攝影獎。在某種意義上,《天堂之日》是在向有聲片誕生之前的影像工作者致敬,向粗糙質感致敬,向缺少人工精致和光澤致敬。

導演泰倫斯·馬力克




用3年時間馴狼,影片歷經7年完成
為了在《狼圖騰》中表現出復雜的“狼性”,導演阿諾需要走進狼的精神世界,把握這個物種的每個狀態與動作。雖然利用電腦特技完全可以在銀幕上塑造出以假亂真的狼群,但阿諾堅持用真狼拍攝,這使得《狼圖騰》成為中國電影史上最困難的項目之一。
阿諾找來了馴獸師,為劇組養了30多只狼。光是養狼馴狼就花了三年時間。馴獸師安德魯·辛普森來自加拿大。2009年電影啟動之時,劇組找到這位素有“狼王”之稱的業內最頂級的馴獸師。安德魯說:“7年前我就看過這部小說,我知道會有人來找我。我等這個電話等了7年。”片方專門在北京和內蒙古建立養狼基地,從2010年開始,安德魯為電影拍攝前后飼養了30只狼,幾乎建了一個小型動物園。安德魯花了一年半的時間來專門訓練這些狼,“首先要讓小狼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人就是我,這樣他們會認為我是他們的親人。成年狼是不可馴服的,我們只有從剛剛出生還沒有睜開眼的小狼開始撫育。我非常喜愛動物,把他們當做女朋友一樣去愛。只要與狼王建立親密關系,就可以指揮狼群。”
雖然經過3年的馴養,但這些狼演員依然具有野性。阿諾指著他和狼擁抱的照片說:“這張照片很容易把大家欺騙了,看起來我跟狼之間關系很好。這只狼是狼王,其實它是這群狼里面唯一一只會跟人走得很近的,我也是團隊中它唯一會親近的。”實際上,在阿諾之前的《火之戰》中,已經知道該如何拍攝狼的野獸性,“很簡單,你只要用桿子串一塊肉在它眼前晃,然后在它要咬上來的時候撤走就可以了。”
拍攝時,為了保證工作人員的安全,劇組走到哪里都會給這些狼建起動物園一樣的基地,搭上綿延數公里的圍欄與高墻。為了確保順利拍攝,導演和制片人在拍攝前都會去拍攝場景五六次,確定哪個地方放攝影機,工作人員站在什么地方,還要給狼挑一個很好的位置,保證它們能夠在優美的背景前,發揮它們的表演。
劇組在草原上的拍攝結束后,和狼相處了三年的加拿大馴獸師團隊對狼產生了很深感情,極力請求將這幾頭蒙古草原狼帶回了加拿大。


1-卡梅隆在片場
用4年時間創造納威語
《阿凡達》的故事來源于卡梅隆的一個關于外太空的夢,那是一個全虛擬的新世界——潘多拉星球,有著全新的智慧物種——納威人。作為一個新世界的新民族,納威人也需要有自己的歷史與文明,語言當然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在創造納威語之初,卡梅隆根據自己想象中納威人的發音特點,確定了三種語音選擇:第一種,如同漢語和越南語那種用聲調表達語意的語音;第二種,像瑪雅語那樣用元音的長短來區分不同語意的語音;第三種,類似美洲原住民語言含有外爆破音的語音。而最終他選擇了第三種,因為他覺得納威人也應具有一種原住民的氣勢和風范。在確定語音的基調后,卡梅隆便創造出了30多個納威語詞匯,其中大部分是角色名和專屬名詞。
為了使納威語成為更完善的體系,卡梅隆請來了南加州大學馬歇爾商學院教授、語言學家保羅·R·弗洛莫,為影片創造出一套納威人的真實語言。弗洛莫依據那30多個詞匯為線索,得出卡梅隆理想中的韻律感和節奏感。自2005年開始投身創作納威語時起,弗洛莫潛心探究了整整4年時間,終于創造出了一套有自己的語法規則和語言結構、可以使用且完整的語言體系——納威語。成型的納威語集合了印第安、非洲、中亞、高加索等語言的特點,有人聽了覺得像波利尼西亞語,有人覺得像非洲的某種語言,還有的人覺得像德語或日語。
卡梅隆要求每位演員都要熟練掌握這門語言,在拍攝時所有納威人的臺詞也都要用納威語來說,所以卡梅隆和弗洛莫又用了13個月的時間編寫出一部叫《如何說納威語》的手冊,來幫助演員們進行語言訓練。影片上映時,納威語已經有超過1000多個詞匯,弗洛莫還在繼續擴充它的詞匯量,他說要一直做到自己做不了為止。其實,除了納威人的專屬語言,他們還為潘多拉星球上的所有動植物以及地名命名,后來,這些關于納威人的文化也被編纂成了一本350頁的《潘多拉百科全書》。

2-《阿凡達》納威人概念設定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