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陳曉星,姐姐叫陳新月。我一直佩服我爸取名有預見性,大我兩歲的姐姐開朗、漂亮,如同一輪明月,而相貌普通、性格內向的我就是明月旁的一顆小星星。
姐姐喜歡唱歌跳舞,成績優(yōu)秀,朋友很多。我喜歡靜靜看書,悄悄寫作,朋友很少。父母很擔心我,總是對姐姐委以重任:“新月,你要去玩,就帶上你妹。你要帶妹妹多接觸人,她這樣一天到晚窩在家里,性格要自閉的。”要不就是:“新月,你教妹妹唱歌嘛,她一天到晚不吱聲,這性格不好。”這些話,讓我聽出父母的擔心,也讓我感到自己性格有缺陷。
可人的性格仿佛天定,人的愛好本不同,我不喜歡變成姐姐那樣,哪怕她很優(yōu)秀。
我愿意做一顆安靜的星星。
可是,有件事真的刺激了我的自尊,讓我看到自己在父母心里的位置。
高中那會兒,學校組織了文娛社,我姐被老師推薦參加了。回到家,她高興地對爸爸說起了這事。
爸爸喜上眉梢,然后問:“你妹參加沒?”
“沒有,這是老師推薦的。”姐說。
爸爸沉吟一會兒,眼一亮,對姐說:“這樣,你對你老師說,讓老師也讓你妹參加,就說是搭一個嘛。如果老師不同意,你就說你不參加了。”
爸爸無心的話讓一旁的我心里一涼,我什么時候變成“搭頭”了——我們那兒賣菜的,喜歡將好賣的菜“搭”點不好銷的東西一起賣,原來我在我爸心里,就是那“滯銷貨”,需要同優(yōu)秀的姐姐“搭”在一起才能推銷出去。
“我不去。”我瞪了他們一眼,轉身回到自己的屋里。
“對她好,她還來脾氣了……”爸爸不解的聲音傳來。那種猝不及防的挫敗感,讓我的淚一下涌了出來。
為了避免姐姐的光芒刺傷我,我開始疏遠姐姐。
好在姐姐讀大學了,盡管她總打電話來匯報她的進步,可是畢竟距離我遠了,我可以暫時淡忘她的優(yōu)秀。
兩年后,在我填高考志愿時,父母希望我填我姐讀的學校,理由是,我姐現(xiàn)在已是學生會的主席,她好關照我。
盡管不愿意,但我還是順從了他們,又當了我姐身邊的星星。
父母送我到學校時,當著我們姐妹的面,對我說:“你在學校,對別人介紹自己時,一定要說你是陳新月的妹妹,這樣別人就會對你刮目相看了,以后機會也會很多。”他們沒注意到原本笑意盈盈的我,神色又暗淡下來。
那個陳新月的光芒沒照耀我,我卻活在她的陰影中。
我姐沒接父母的話,只是握住我的手,溫柔地牽著我。
?笠星星也有粉絲?笠
住校的生活,讓我能靜下心來看書了。我也試著寫文章。
學校出版一本校刊,我盼望自己的文字能出現(xiàn)在上面。
有時我想,如果我在投稿時,附言中遵照爸爸的設計,寫明我是那個名揚全校的陳新月的妹妹,會不會就能順利見刊?
但是,這不是我的性格。我要憑自己的能力,綻放出自己的光芒。
我沒托我姐給別人打招呼,沒給自己貼名人之妹的標簽,便將我用心寫的文章投了出去。
兩星期后,當我見到班長領來了嶄新的校刊時,我的心怦怦直跳,裝著漫不經心地拿過校刊,慢慢翻看,猛地心里一熱——我寫的那篇文章就在上面,我的名字就在上面。
一直覺得黯淡的自己,原來竟不是那么差。我幸福得有些眩暈,內心酸楚而又滿足。
但是,我沒有急著打電話給父母報喜,沒有告訴姐姐這事。我想他們也不會在意我取得的這小小的成功吧。
第二天,我到學校的花園里靜靜地看書,身邊有幾個女孩在大聲議論著。一個女孩說:“你認識陳曉星不?校刊上她的那篇文章寫得真好。”另一個女孩說:“寫得真不錯,我讀了很多遍,最經典的那幾句我都快要背下來了……”然后,她竟一字一句地背出我寫的一些句子,那種被人認可的喜悅彌漫全身,又聽一人插話:“聽說她是陳新月的妹妹。”我心酸地笑了,原來我真的被貼上了這一標簽。不料那倆女孩同時說:“陳新月是誰?”
猛然間,如醍醐灌頂,我的心豁然一亮:原來,也有人不認識姐姐,我也有自己的粉絲。星星完全可以發(fā)出自己的光,而且這光可能更迷人,更有感染力。
她們的一席話,讓我從姐姐和家人給我的陰影中徹底走出。我含淚而笑。
我感激地看了眼旁邊的三個粉絲,那一瞬間,我記住了她們的樣子,因為,她們可能會改變我的一生。
在她們那不經意的鼓舞下,我開朗了,也有了自信的笑容。
我的文章不僅見諸校刊,也開始刊登在全國的報紙、雜志上。
我交了很多愛好文學的朋友。
星星,開始綻放出自信的光芒。
但是,面對著親人,面對著姐姐,我仍無法釋懷。我發(fā)表的文章,從不給他們看。
他們,不會認為我優(yōu)秀,他們,只看重那個能歌善舞的新月。
他們,從不知道,陳曉星也會放歌,只是,她是用自己的文字。不是所有的音樂都有聲音,這世界,表現(xiàn)美的方式多種多樣。
姐姐依然那么關心我,她總是到我宿舍來噓寒問暖,有時,她會給我?guī)硪恍┧I的書。那都是她不愛看的書,我知道,是她特意為我買的。
我心里的冰壘在她春風化雨的關懷下,漸漸開始消融。
?笠月亮的光芒?笠
姐姐要參加工作了。假期里,為了慶祝姐姐找到工作,爸媽讓姐姐請了她的好友到家里吃飯。
姐的人緣真好。一下子,家里來了十多個她大學的朋友,大家齊聚一堂,熱鬧非凡。
我也真心為姐高興,幫著爸媽招呼客人,不料,在客人中,我竟見到那三個女孩。我有點傻眼,那三個,我一直都忘不了,她們不經意的話,讓我明白自己有多優(yōu)秀,讓我明白,我也有自己的粉絲。
如今,我的疑似粉絲就在身邊,其中兩個還說自己不認識姐姐,可她們同姐姐在一起玩笑時,我看出她們本是好朋友。
我給她們遞上削好的蘋果,臉上有藏不住的困惑。
她們見了,樂了。
其中一個說:“曉星,你現(xiàn)在快成作家啦。你真了不起,難怪你姐一直以你為榮呢。”
什么,我這么優(yōu)秀的姐姐竟以我為榮?我詫異極了。
“我還記得你在校刊上發(fā)表第一篇文章時,你姐在宿舍里的那個高興勁兒。她一直在讀你的文章,一遍一遍地讀,讀得我們全宿舍的人都能背你的文章了。她還說,她妹妹很優(yōu)秀很優(yōu)秀,只是這種優(yōu)秀沒被完全開發(fā),如同一塊沒打磨的美玉。”
我的真正的粉絲竟然是姐姐。我吃驚地看著姐,她微笑著朝我看,那笑的光芒,溫暖而美麗。
“然后,你姐安排我們到你常去看書的地方,背了一些她精心設計的臺詞,故意讓你聽到。我們不知道這些臺詞背給你聽有什么用,但是蠻好玩的,我們也演得投入……”姐姐沒料到她會提這事,忙去拉她的手,想制止她再說下去。
我明白了,那天,能支撐起我的信心,能讓我擺脫掉那些年的陰影,全是姐姐精心設計的“騙局”。
如今,性格陽光,自信盈懷的我靜靜地看著那年的那個“騙子”和她的朋友們。
我自嘲地說:“我還以為你們是我的粉絲呢?”
姐姐尷尬地說:“曉星,你的確有粉絲,真正的第一個粉絲,那就是我。”
我抱住了姐姐。這么多年,我第一次抱住了這個曾經在這個家里讓我感到光芒萬丈,卻又讓我敬而遠之的人。
我們兩姐妹,笑得陽光燦爛。
我覺得真幸福:誰曾想到,在星星懊惱著月亮太耀眼,掩蓋了自己的光芒時,那可愛的月亮,卻一直用親情之光在悄悄照耀著星星,讓那顆一直自卑的星星在愛的光暈中,折射出了自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