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最難審查自己

十年前一個春天的早晨，24歲的我帶著簡歷，惴惴不安地推開黃光裕辦公室的門。黃光裕坐在紫檀紅木的巨大辦公桌后面，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像黑暗中的獵豹一樣觀察

他沉默地觀察，猶如一只獵豹在黑暗中蟄伏，等待著撲向獵物最好時機的到來。這種觀察人與事物的方式成為黃光裕的特色。他等待商機，在等待的過程中思考、分析、判斷、論證，當時機成熟時就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直擊要害。而那天我感覺，自己就是這個獵物。

我走到他面前，他抬了下眼皮，只說了一個字——“坐”。沒有微笑，沒有熱情，疲懶的語調中卻擁有無限的自信和毋庸置疑的權威。

我開始說話，語速很慢，態度誠懇自信。黃光裕一直保持著沉默，他躺在靠背椅上，單手支著下頜，冷冷地觀察著我，我感覺自己都要被他看透了。

黃光裕突然拋給我一個問題：“憑什么選我？”然后他又不說話了，用手支著下頜，冷冷地注視著我。我也沉默一會兒，然后誠懇地說：“黃總，我和鵬潤公司都一樣年輕，我希望能和企業一起發展、成長。您可以在這個崗位再聘一個人，我們分別工作，對我算是試用，這期間我不要工資，白干活。兩個月后，您再對我和他進行甄別和選擇。那時您再認為我不行，那確實是我能力不夠，我走人。”

我終于看到黃光裕笑了。他笑得很開心，從座位上站起來，向我伸出右手，說了一句令我至今難忘的話：“孫部長，你準備準備，下周一準時入職報到。”

知道在誰面前謙卑

黃光裕是一個目標非常明確、行動非常敏捷的人，任何時候你都看不到他在辦公室里轉悠，見到他走出來的時候，總是步履匆忙，一臉沉思。有時候覺得他很孤獨，經常一個人在辦公室沉思。

黃光裕是老板，他將老板的權威發揮到極致。他從來不會去別人的辦公室和工位，找你談事自有他的秘書去招呼，任何人找他，都需要和董事會辦公室的秘書先約時間。

那時候，黃光裕還沒有后來那么牛，但是姿態已經很牛了。但有一次上洗手間，隔壁傳來黃光裕打電話的聲音：“嗯，哥，行。可以，沒問題。哥，我給你安排車吧，讓我的司機去接你。成，謝謝哥啊。我知道，我知道，理解，理解。嗯，明白，明白。好的，哥，一定一定，我記著呢……”

原來，人人敬畏的黃光裕也有他敬畏的人。后來，我突然開悟：在這個世界上，牛人永遠知道在誰面前卑謙，在誰面前高傲；在什么時候卑謙，在什么時候高傲。而很多人永遠悟不出這個道理，他們常常理解反了。

永遠不能全身而退

很快到了年底，一年一次的總經理大會要開始了。會議開了三天，前兩天黃光裕一直列席，沉默地聆聽，不臧否一字。會議結束的那天晚上，我們搞了一臺晚會，大家都很放松。黃光裕也坐在下面，全程參與，笑得很燦爛。他一直在喝酒，臉紅紅的。大家都希望他能說幾句話，他就上去了。

“你們今天在這里玩得都很開心，我也算開心，但是，你們有誰想過我的負擔有多重，壓力有多大？你們每時每刻都可以從國美全身而退，而我呢？我永遠也退不了，退了也不能全身而退。”

緊接著，黃光裕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你們這幾天的表現，我都看在眼里，別以為我不說話就是好糊弄，你們那點小九九，我心知肚明。別看你們喊我黃總，你們心里怎么埋怨甚至詛咒我的，我心里跟明鏡一樣。”

我注意觀察臺下總經理的表情，大部分張大嘴巴面面相覷。但是，黃光裕不管不顧，臉上帶著譏誚的笑容繼續說：“你們現在翻翻口袋，哪個人口袋的錢不比我的多？我的口袋空空如也。你們口袋的錢從哪兒來？不要以為你們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有幾個人能站出來拍拍自己的胸脯說：‘黃總，我的口袋是干凈的。’”

黃光裕繼續說：“你們其實都比我強，你們老婆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而我有什么？我個人的錢在哪里？都是你們的，都是國美的，都是社會的，我就是一個表面風光的人，你們在座的有幾個能理解我心中的苦？”

說完，他徑直從臺上走下去，臺下響起禮節性的稀稀拉拉的掌聲。

摘自《中國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