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重讀了一遍巴金的《隨想錄》,二十多年過去了,我依然被書中那種自我懺悔的氛圍深深感染,巴金自責為了活命不惜將一只全家人喜歡的小狗送給醫學院做解剖,痛心當年對胡風等人的批判,悔恨曾經的自輕自賤……巴金說:因為那些年的所作所為,他感到一種強烈的羞恥感。
其實,巴金當年對別人的批判遠比文壇其他一些人溫和得多。
美國作家霍華德·法斯特是世界著名的左翼人士。1953年他發表《薩珂和凡宰特的受難——一部新英格蘭傳奇》,將無政府主義領袖人物薩珂、凡宰特在美國所受的不公正審判公之于眾,贊美兩位受難者的人格、精神。這部作品受到包括中國在內的社會主義陣營極大的歡迎,1956年,作家出版社翻譯出版了此書。1952年,美國曾將世界左翼革命活動家羅森堡夫婦判處死刑,激起世界社會主義陣營的憤怒,法斯特此書正好適應了這種憤怒的情緒。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中國出版這本書的同一年,因為赫魯曉夫在蘇共二十大上所作的關于斯大林的秘密報告披露出來,世界上一些左翼知識分子思想上出現了變化,法斯特亦在其中。1957年2月1日,他在《紐約時報》發表退出美國共產黨的聲明。法斯特是世界著名人物,他的退黨影響巨大,因此立即招致社會主義陣營國家的聲討。巴金以前對法斯特是非常欣賞的,法斯特傾心贊美的兩個人曾是巴金心目中的英雄,因為這兩個人的被逮捕,巴金還曾給美國當局寫信抗議,對法斯特事件,他本來想保持沉默。然而,沒想到《文藝報》偏偏向他約稿,在那個年代,拒絕官方背景的報刊的政治性約稿,后果不堪想象,不得已,巴金只好寫了《法斯特的悲劇》一文。在文章中,巴金這樣說:“好些人對法斯特選擇了這樣一條路感到惋惜。我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個。我讀過法斯特寫的好幾本書。我并不認為那些書是杰作,法斯特也不是什么偉大的天才,不過我曾經相信寫那些書的人是一個誠實的作家。湯姆·潘恩、喬治·華盛頓、阿爾格蘭德、薩珂與凡塞蒂(即凡宰特)都是些誠實的人……”受命批判,文字里卻時時透露出辯護之情,文章發表之后自然招來一些“左視癥”患者的強烈指責。
1967年6月26日,中國作協的造反派派人到上海逼巴金寫下了一份有關嚴文井的材料。嚴文井時任《人民文學》主編,并在中國作協負責外事工作。巴金的材料里雖然也有對嚴文井的“揭露”、“批判”,但“揭露”、“批判”的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即使在那樣的年代,也構不成多大的殺傷力。巴金的材料這樣寫:“有一年嚴文井從湛江到上海,對我大大稱贊湛江風景好、建設好。1963年11月我們同訪日本,只有最后寫鑒定時,他講出要冰心在政治學習上多努力的話,平時他最喜歡開玩笑。有一次講了一個挖苦山西人的故事,幾乎使馬烽發起脾氣來。當時在飯桌上還有日本翻譯,我也感到為難。后來他告訴我,他和冰心同車出去,常常在車上開玩笑,那個翻譯(是個左派)提過意見,以后要注意。這說明他做外事工作太不突出政治了。”
人活在世上,需要吃飯、穿衣、住房,需要體面、榮譽,因此,在非常時期,討好手握社會資源的當權者成了一些人慣常的嘴臉。巴金一生不拿工資,完全靠稿費生活,即使在新政權成立后也是如此。物質資源不受制于人,精神上自然也有了較多的獨立性,對受命批判的作家手下留情,就是這種獨立性的某種曲折的表現。
巴金年輕時留學法國,深受盧梭、左拉等人關愛弱者、追求社會公平公正的觀念的影響,急人危難的事一生不知做過多少,而現在,要他去批判別人,特別要批判生活在同一政治圈的人,其內心自然會生出悲憫之心。他一方面想讓自己過關,不太可能完全不去“揭露”、“批判”;另一方面他又千方百計想讓別人過關,因此,他的“揭露”、“批判”往往火力不足、焦距失準。
悲憫始終是巴金內心的一輪明月,他在那個非理性時代的溫和,他后來對人生、社會、歷史的深刻反思,都是這輪明月照耀的結果。
摘自作者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