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告訴孩子世界的真相

2013年10月中旬，為了給一部公益微電影選景，我來到四川省南部縣三清鄉真相村。在這個美麗而貧窮的小山村里，我與一群留守兒童有過幾天的短暫接觸，由此引發的感觸很多。這段經歷注定將影響我對許多事情的判斷，更將影響我未來的人生選擇。這是2013年我遭遇到的大事件，雖然它在宏大敘事的各種主流話語體系里那樣微不足道。

小山村距成都4個小時車程，距縣城大約1個小時車程，這不算太長的路程的兩端牽連著的，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活。這種差異，雖不像有些媒體所報道的那樣是“歐洲到非洲”的距離，但十分明顯。小村子位于丘陵環抱的一個小盆地里，新建的水泥村道和白色洋樓點線有致地綴于綠意盎然之中，猶如歐洲的度假小鎮。這里有城里稀缺的清新空氣和安全食品，但沒有高樓、豪車以及發財機遇，村里的年輕人基本都進城打工去了，對他們來說，清晨坐看云起、夜晚滿天星光的風景不能作為生計。現在，村子里只有他們的父輩和兒女，以及無盡的牽掛和無奈的等待。

在真相村小學，我見到了這樣一些留守老人：他們中的一部分，像城里的爺爺奶奶一樣，騎著電動自行車或摩托車，在每個清晨匆匆把孩子送往學校，也有人步行送孩子上學，或讓孩子自己去。一種傳播已久的樸素價值觀讓他們相信，學校是通往美好未來的必由之路。那被稱為“學校”的地方，其軟硬件設施讓我們這些外鄉人心存疑慮——說是學校，其實是經過撤并后留下的教學點。這里有三年級以下的學生70余人，學校唯一的現代化教學設備，是從村委會借來的一臺城里很多人家已經淘汰了的29英寸彩電，電視擺放在屋頂和桌面都裂著大口子的陰暗教室里，每間教室的節能燈不超過1盞，沒有課外書籍和玩具，整個學校只有1位公辦教師和3位代課教師，老師們如果生病或是有事來不了，就托村里的醫生帶著孩子們上自習。幼兒班的孩子沒有玩具、音樂課、故事和游戲，黑板上是一大堆深奧難懂的反義詞。

由于學校離孩子們的家很遠，通常要走30分鐘至50分鐘，因此，孩子們中午需要自己帶米，由學校請來的一位阿姨代為蒸飯。這種集資式的伙食由學生每學期交的120元炭火費支撐。孩子們中午通常吃自飯，如果阿姨忙得過來的話，會為孩子們煮一鍋免費的白水冬瓜湯，家境好一點的孩子會帶一包榨菜。在他們世代以紅薯和土豆為主食、很少吃細糧的爺爺奶奶們看來，白飯已是最好的東西。每天課間發放的由政府供應的一個雞蛋和一盒牛奶提供孩子們身體所需要的營養。我們第一次看到孩子們吃白飯的場面有些驚訝，但當地人早已習以為常。孩子們端著白飯，吃得很香。

同行的劇組工作人員為著那份令人心酸的香，提議將我們帶來的肉和菜拿出來做一頓豐盛的大餐，讓孩子們高興高興。這個提議被老師婉拒了，他說：“你看看孩子們認真吃飯的樣子，并沒有感覺有什么不妥，如果你們給他們做一兩頓好飯菜，他們吃的時候一定會非常高興，但是這一兩頓的幸福之后，他們再重回以往清湯寡水的生活時就會感到失落，也不會像以往那樣，平靜地接受白飯帶給他們的滿足感了……”

老師的提醒讓我們有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如果不是與孩子們朝夕相處，是不會產生這樣深的擔憂的——用轉瞬即逝的短暫幸福去打破受助者長久的平靜，這不正是某些公益人正在做的嗎？是告訴孩子們生活的真相，還是呵護孩子們因無知而對世界保持著的心理平衡？

眼前這群留守兒童穿著父母逢年過節從城里帶回的標準式樣的童裝，背著與城里孩子并無二致的“喜羊羊”“灰太郎”書包，但他們每天上學要走很遠的山路，他們中去過省城的很少，有些連縣城也沒去過，許多孩子只在滿周歲時拍過照片。他們即使在沒有課外書和教具的教室里苦苦用功，并終于掙扎著考進城市里的學校，但在面對“埃菲爾鐵塔在哪兒，鋼琴有多少個琴鍵，達·芬奇的代表作是什么”之類的“素質考試題”時，誰敢保證他們能氣定神閑地表現出“高素質”。他們是在這種生活狀態中成長的，但當他們長大后又不得不進入另一種完全陌生的標準和邏輯中去。

這是一所普通的鄉村學校的孩子們的普通生活，卻有著那么多令人揪心的疑問。

告訴孩子世界的真相，給他們蒙昧的生活開一個孔，給他們連夢想都貧乏的心靈插上翅膀，這是我糾結很久之后得出的答案，我將為這個答案去努力做更多事情。未來一定會有各種我想象得出的艱難和想象不出的麻煩，當然，也有心向往之的欣慰，這一切，都與2013年10月那段小小的人生際遇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