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濟危機來臨,老劉的小工廠門可羅雀,恰在此時,圈內人稱“魚頭”的余老板主動找來,撮合他和一家叫“艾比艾”的外貿中介公司簽約。當晚,老劉請余老板吃了飯,以示感謝,兩人喝得翻江倒海,昏天黑地。
第二天剛上班,余老板就著急忙慌地打電話給老劉,催他快去艾比艾,說名額有限,去晚了黃花菜就涼了。老劉想,閑著也是閑著,有棗沒棗,先打一竿子吧。
老劉原本要親自出馬,無奈宿醉難醒,于是打發文員黑牡丹替他走一趟。沒想到黑牡丹辛辛苦苦跑去,卻吃了閉門羹,對方說她資格不夠,不讓進門。
老劉想起來,余老板跟他說過,艾比艾提供的是高端服務,一般人根本不搭理,門都不給進;還叮囑他,去之后找一位叫朱莉婭的小姐。他一喝高,把這茬忘了。
老劉讓黑牡丹先回來,他自己過去談。
艾比艾總部位于羅湖CBD的國貿大廈,門禁森嚴,老劉搬出余老板,又亮出身份證和名片,方才順利進門,見到商業顧問朱莉婭。朱莉婭身材婀娜,長相蘿莉,上穿低胸收腰小外套,下著超短緊身一步裙,時尚中不乏性感,性感中透著職業范兒。
老劉和朱莉婭還沒搭訕兩句,余老板打來電話,問他談得咋樣。
“剛進來,還沒開始談。”老劉走到一邊,小聲說。
“我可告訴你,她是我的菜。”余老板來了這么一句,貌似很嚴肅。
“什么,什么菜?”老劉不解其意。
“你小子,就裝吧。”余老板親昵地罵道,半開玩笑半當真地說,“老弟,朱莉婭是我的菜,哥哥我丑話說前頭,你生意盡管談,可別動歪腦筋。”說完,一陣壞笑。
老劉惡狠狠地掛掉電話,心說,媽的,好白菜都被豬拱了。

朱莉婭先帶老劉來到七樓的展覽大廳。只見上千平米的地界,擺滿了簽約客戶的產品,有很多老外徜徉其間。據朱莉婭介紹,這些老外是從全球各地慕名而來的采購商。
隨后上到八樓,商務開發中心。同樣是上千平米的大廳,錯落有致地坐著上百號青年男女,打電話的打電話,聊QQ的聊QQ,聚精會神,心無旁騖。
最后,兩人來到九樓的商務洽談室。朱莉婭詳細介紹了公司提供的各種服務:全球范圍的產品展示及信息發布;安排海外商家同客戶會面……至于費用,分為兩大塊:第一塊為三年期作業費,五萬八千元,客戶須在簽約時一次繳清;第二塊為傭金,待接到生意后視成交額而定,暫時牽扯不到。
這價格真心不貴,老劉認為。朱莉婭告訴他,老客戶介紹新客戶有折讓,介紹一個退八千,兩個退一萬六,最多可以退四萬。老劉恍然大悟:怪不得魚頭向他獻殷勤,敢情是為八千塊錢。
老劉推說考慮考慮,沒有當場表態。回去后,把“介紹一個退八千”講給文員聽,故意說艾比艾的事就算了,免得讓魚頭占了便宜。
黑牡丹小事想不開,大事卻不糊涂:“別呀,老板!損人不利己的事咱不能干。”
老劉面有難色:“五萬八簽約時就得繳清。廠里發工資都困難,上哪兒找這筆錢?”
“介紹五個客戶給他。”
“指望退款?遠水解不了近渴。”
黑牡丹嘴挺硬:“沒事,不就五萬八嘛——又不是五十八萬。”
老劉嘆口氣:“唉,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
其實,壓箱底的錢他有。廠子每每看似命懸一線,卻總能涉險過關,靠的就是壓箱底的保命錢。這筆錢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用,是他給自己定的規矩。
眼下屬于萬不得已嗎?幾天來,他反復問自己。是,好像又不是;不是,好像又是。
黑牡丹見他舉棋不定,忍不住說:“老板,和艾比艾簽約是大事,有困難咱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我這兒有一萬塊錢,暫時用不上,先借給廠里吧,要是還不夠,可以向員工開口,大伙都盼著廠子好,這筆錢怎么都能湊齊。”
老劉心頭一熱,定定地看著她,半晌說不出話。
“老板,別用這樣的眼光看我,沒你想得那么高尚。”黑牡丹一本正經地說,“我是怕廠子垮了,像我這樣沒文憑沒長相的,沒地方找工作。”
老劉笑了,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他以前罵她時說過這樣的話。他沖黑牡丹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拿出一張銀行卡交給她,“錢,我已經找朋友解決了,你把它轉到廠里的基本賬戶上,我等會去簽合同。”
黑牡丹開好支票,興沖沖轉賬去了。
老劉正要動身,一輛小車急駛而來,“吱”一聲停在廠門口。車上下來的正是余老板和朱莉婭。落座后,朱莉婭道出實情:她一早去了余老板廠子,和他簽了合同;之后要來老劉這兒,余老板執意開車送她,兩人便一起來了。
老劉拿出支票朝她揚了揚,說:“你們再晚來一步,我就去你公司了。”
朱莉婭說:“看來你都考慮好了。今天就把合同簽了吧,怎么樣?”
老劉說:“我也是這意思。”
朱莉婭說:“合同款付現金的話,優惠三千,實收五萬五;余老板付的就是現金。”
老劉說:“我也付現金。”
說完,他起身打電話給黑牡丹,問錢有沒存到賬上。黑牡丹說早呢,銀行人太多,還沒排到。老劉說不用轉賬了,上柜員機取,取完馬上回廠里。黑牡丹擔心地問:“老板,不簽合同了?”
老劉告訴她,朱莉婭來了,合同就在廠里簽,合同款改付現金。黑牡丹想了想,說:“你問問朱莉婭,今天能不能拿到發票。”
答復是不能,暫時只能出具收據。朱莉婭解釋,公司規定見款開票,等她回去,財務肯定下班了;趕上今天周末,發票最早也要下周才能開出來。
余老板咋呼道:“老劉,我服了你了,發票多大點事?!”
老劉被他說得挺沒面子,趕忙把朱莉婭的解釋轉述給黑牡丹,叫她不要多慮,抓緊辦,“客人還等著呢。”最后一句,他特地加大嗓門,好讓客人聽到。
幾分鐘后,黑牡丹打電話回來,問銀行卡密碼是不是原來那個。老劉說就是那個。黑牡丹說來回試了幾次,都提示密碼錯誤,銀行卡被柜員機吃掉了,要五個工作日后才能補辦。
老劉顧不上責備黑牡丹,趕忙對朱莉婭說:“不好意思,銀行那兒出了點小紕漏,現金取不出來,合同今天簽不成了。”
朱莉婭看起來有些失望:“沒關系。”
“過幾天我去找你,還是付現金。”老劉討好地說,像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就這樣吧。”朱莉婭勉強笑笑,隨即起身告辭,并且謝絕了開車送她回羅湖的美意。
余老板把朱莉婭送到地鐵站,回頭找到老劉,劈頭說:“你小子啥時學會演戲了?演得還挺像。”
“演戲?演什么戲?”老劉一頭霧水。
“你就裝吧,你那點小心思我還不知道:朱莉婭沒帶發票,你不想簽合同,就伙著黑牡丹演戲給我們看,說密碼錯了,銀行卡被吃掉了。老劉啊老劉,我當你是兄弟,你當我是傻逼……”余老板把門一摔,氣咻咻地走了。
黑牡丹回來后,坦白“密碼錯誤,銀行卡被吃掉”的確是一出戲,由她自編自導自演。黑牡丹說,她之所以這樣做,是有些不放心。老劉很不悅,問她哪兒不放心。黑牡丹說,企業間大額資金往來必須通過開戶行轉賬,這是財務紀律,上門討要現金算咋回事?艾比艾是大公司,肯定有專職財務收款付款,輪不著朱莉婭。
老劉說,代收不行嗎?黑牡丹說,代收沒問題,收現金也不是不可以,前提是得有發票。以前和對方沒做過生意,相互不了解,手續還是正規一點好,免得到時候啰嗦。
平心而論,黑牡丹沒錯。事已至此,老劉索性把戲接著演下去,和艾比艾簽約的事,就推到一個星期后吧。
到了周四,余老板忽然來了,一臉的心事。他告訴老劉,按約定,朱莉婭本周一,最遲周三給他送發票過去,然而非但沒去,手機也一直關機。打電話到艾比艾,接電話的含含糊糊,根本說不清楚,他就去公司找她,結果……
“老劉,你猜結果怎么著?”
“怎么著?”
“他們經理說她休假了。”余老板很搓火,“等他休假回來后,我才能拿到發票。”
半個月后,余老板又一次去到艾比艾,結果被告知,朱莉婭已經辭去工作回老家了。但發票還是開給他了。
老劉松了口氣。此前,他擔心在余老板和艾比艾之間發生糾紛,一直按兵不動,現在發票開給余老板,說明艾比艾承認合同的真實性、有效性,也說明艾比艾是一家負責任的、可以信賴的公司,自己沒必要再作壁上觀,應該趁熱打鐵把合同簽了。

黑牡丹在這節骨眼上唱起了反調,問緣由,除“女人的直覺”,并沒講出個子丑寅卯。老劉當然不聽她的。黑牡丹又提出,非要簽的話,合同款必須經由支票轉賬,不能付現金,否則她就不干了。話說到這個份上,老劉只能同意,他和小工廠還真離不開她。
簽約后,老劉心情大好,坐等生意上門。
這天晚上,他正在吃飯,黑牡丹打來電話:“老板,快看電視,都市頻道。”
都市頻道經常播一些揭黑揭騙的節目,在本地很受歡迎。電視一開,老劉一點胃口都沒有了。當期節目叫“艾比艾真相”。屏幕上,一群人聚在艾比艾前廳,激動地述說著什么;鏡頭掃過去,大門緊閉,人去樓空。
節目說,艾比艾利用中小企業急于開拓海外市場的心態,大量攫取錢財,金額數以億計。客戶交納少輒幾萬、多輒幾十萬的“作業費”,卻沒有得到一筆哪怕幾十塊錢的生意。不斷有受騙企業向深圳工商和公安部門投訴舉報,更有內部員工主動離職,向媒體曝光公司丑行。艾比艾行騙經年,終于事發。
種種黑幕令人震驚,比如,艾比艾常年雇傭外籍人士——臨時來華人員、無業閑散人員、非法滯留人員,甚至偷渡分子——冒充海外商家欺騙客戶。畫外音這樣調侃:“在橫店,臨時演員每天的酬勞是五十塊人民幣,再加一份盒飯;在艾比艾,那些外籍臨時演員每天能掙三十到五十美金。”
老劉心在滴血,節目沒看完就打電話給黑牡丹,嚷嚷報案。
“老板,你沒看電視上說,艾比艾法人是個普通話都不會說的鄉下老太太,幕后老板早卷款跑掉了。再說,我們也沒資格報案。”黑牡丹非常淡定。
“被人騙走幾萬塊,還沒資格報案?”老劉幾乎要咆哮起來。
“老板,你別急!五萬八還在賬上,一分沒少,我下午剛查過。”
原來,黑牡丹開支票時留了一手,大寫欄寫的是“伍萬捌仟元整”,小寫欄填的是“58800”。大小寫對不上,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銀行那兒卻過不了關,錢根本轉不走。
朱莉婭消失后,她就覺得應該叫停合作,視余老板狀況再下定奪:若余老板接到生意,就馬上簽約,反之則堅決放棄。無奈老劉聽不進去,她只好在支票上做手腳,達到拖延時間的目的。
老劉感嘆不已。前面,他領受過黑牡丹的熱誠;現在,則見識了她的機智。保命錢能夠保全,多虧這妮子。
余老板就沒這么好彩,他妄想財色雙收,結果卻成了人家的菜。
編輯/楊世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