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博物館最近正在舉行“從巴比松到印象派:克拉克藝術館藏法國繪畫精品展”,位于二樓的第二展覽廳內匯聚了如讓-萊昂·杰羅姆(Jean-Leon Gerome)的《弄蛇人》(The Snake Charmer)(你也能在薩義德《東方學》(Orientalism)的封面上找到這幅畫)、皮埃爾-奧古斯特·雷諾阿(Pierre-Auguste Renoir)的《讀書的莫奈夫人》(Camille Monet reading)等名家名作73幅;在四樓一角的第三展覽廳還有一個相關展覽——“斯特林·克拉克在中國:1908-1909”。
一百多年前,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羅伯特·斯特林·克拉克(Robert Sterling Clark,其祖父愛德華·克拉克是勝家縫紉機公司的創始人之一,給他留下千萬美元的遺產)自費組織科考隊到中國西北進行考察。雖然是私人考察,但考察隊的成員都是經驗豐富的學者——其中包括曾任皇家亞洲文會北中國支會會長的阿瑟·德·卡爾·索爾比(Arthur De C.Sowerby),故而“對途經地區的觀測記錄非常完整,描述清晰、有趣,路線圖繪制認真仔細,各地點的天文觀測均如愿測得,動物標本也都由堪以勝任的專家進行采集”,“很少有哪支考察隊能夠在如此之短的時間內收獲如此之多的成果”。他們的考察報告以《穿越陜甘:1908-1909年克拉克考察隊華北行紀》為名于百年后被譯成中文出版。
在行經“同治回亂”“丁戊奇荒”蹂躪過的陜甘一帶時,索爾比發出如下的感慨:
在1877-1879年華北部分地區大饑荒期間,人口急劇減少,此后這一地區的鄉野就再未耕種了。其結果是,山區、丘陵和河谷的很多地方都遍布灌叢,甚至林木蔥郁,良好的植被為各類野生動物提供了棲息之所。當今很多物種得以在華北地區存在,也許應歸功于這些周期性的饑荒,是饑荒抑制了曾經不斷增長的人口。凡是在華北適宜耕作的地區,博物學家很難找到合適的收集標本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被利用起來了。只有在人煙稀少的地區,田地可以休耕一代左右,或者在像交城山這樣陡峭、多巖、寒冷的地區,博物學家才會發現豐富的動物種類。
——阿瑟·德·卡爾·索爾比《穿越陜甘》“生物學考察”
這似乎和《什么是環境史》的作者J·唐納德·休斯抱持的觀點一致:人類的發展只顧私利,甚而過度改變環境,罔顧人類聚落是與其他生態系統相連的生態系統,斷斷不是一種掐頭去尾的現象,若將與人類最緊密相關、長久依存的地球自然進程拋諸腦后,自然必會反噬。
臺灣作家吳明益就在小說《復眼人》中以漂流在太平洋上的垃圾帶為原型創造出了“葛思葛思島”——名字是少年阿特烈替這個巨大的垃圾渦流起的,意思是有很多不可理解東西的島。最后,“葛思葛思島”被洋流帶著,一路撞向臺灣……作者借書中人物的投書表達了意見——這是一種“償還”——“媒體報道這件事仿佛讓這個島嶼(指臺灣)成為受害者,島嶼成為一個人的代稱,完全不提其實垃圾渦流的形成我們也有份,而且以島的大小來看,恐怕還真是蠻大的一份。過去我們回避了發展必然付出的成本,而讓其他貧窮的地域代我們承受,而今海終于把利息的賬單送了過來。”
出身婆羅洲的李永平也曾在小說《大河盡頭》中讓讀者見識到,成堆詭異的漂流物出現在一九六零年代婆羅洲心臟地帶最原始、最純凈、人跡最稀少的浩瀚雨林大河之上:人畜尸骸、充氣娃娃、紅漆大棺、空酒瓶、香煙、瓶瓶罐罐、十字架、八仙桌太師椅、神龕、留聲機、印花紗籠、絲襪、保險套、芭比娃娃、鳥居、相簿、神豬、席夢思、一整座墳場……“你永遠不知道,大雨后的一場洪水,會從婆羅洲叢林中沖刷出什么樣的垃圾來!”
自然反噬的力量是巨大的,布賴恩·費根的《小冰河時代:氣候如何改變歷史(1300-1850)》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大多數年月里收成富足,人們獲得了充足的食物。夏季平均溫度比20世紀高0.7到1攝氏度。歐洲中部的夏季則更加溫暖,平均氣溫比當代高1.4攝氏度……葡萄園的規模隨之逐漸擴大,擴展到了英格蘭南部和中部,最北部到達了赫里福德和威爾士邊界。當時商業葡萄園突破了20世紀的種植邊界,向北推進了300至500公里。”與此同時,“12世紀時冰島人在北部海岸培育出了大麥”。當歐洲人趁著“中世紀溫暖期”收獲著紅利的時候,他們不會想到人類的生產活動往北拓展得越厲害,遭遇到的反撲會越兇狠,在短時期內幾無招架之力。若要講得通俗些,人類好比是耽于安逸的大金國小王爺楊康,他越是適應小王爺這個身份,就越無法恢復到一身布衣的楊鐵心之子的身份,當蒙古悄然崛起,他的悲劇命運早就注定。一般徹底適應原有環境而不留存多樣性和再適應能力的生物根本無法抵擋環境的驟變,早期人類也是一樣。
早期人類聚落所在之地,今日多為寸草不生之地,人類的所作所為顯然要負一部分的責任。休斯在《地球與人:生命群落的動態演繹》書中以多個例子闡明了這一事實。如羅馬帝國的衰亡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羅馬人過度破壞自然環境,無法永續發展:森林的采伐及其造成的土壤侵蝕不僅是造成農業枯竭的主因,也讓許多動植物絕種,更進一步導致生態系統的崩潰,獵殺大型動物固然保護了人類的安全,但破壞農作物的小型動物的數量因缺乏天敵而暴增;古代城市缺乏合理的衛生設施和手段,空氣和水皆被污染,直接變成疫病的溫床;羅馬的軍隊和征服更是破壞環境的重要幫兇,開山辟路,踐踏土地,毀損資源……
中國古代亦是如此,“蜀山兀,阿房出”固然有些夸張,但黃河自漢末到唐宋,下游逐步形成懸河,與植被破壞、水土流失不無關系。孟子有云:“牛山之木嘗美矣,以其郊于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蘗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苦彼濯濯也”。人類不是不具備反省之心,但反省往往來得太遲。只有在痛定思痛之后,人類才能發展出與其他生物不同的文化適應來,然而,“通常情況下,我們知道該做什么,卻總是缺乏行動的意志”。農業的精耕細作和多樣化種植可以有效避免谷物欠收,但愛爾蘭大饑荒還是發生了,因為過度依賴單一品種,結果枯萎病一來,百萬人喪生,全都死于饑餓。
日本學者山田信在其所著《森林和綠色的中國史》中不止一次談到環境對人類的反噬,甚至他寫這本森林和綠色的歷史也是源自目睹綠色消失的震驚和錯愕:
促使我下決心探討中國森林歷史的契機,是1983年冬我還在中國留學期間,一次乘坐由浙江省寧波開往山區天臺縣的客車上所遭遇到的情景。
……無論是裸露的大地,還是村莊,全都與泥土的顏色相一致。大概也是因為冬天的緣故吧,這里完全看不到養眼的綠色。
汽車進入天臺縣境的時候,道路突然來了個急轉彎,彎彎曲曲地向上延伸。汽車到底會把我們帶入到什么樣的大山深處,我的心漸漸不安了起來,透過車窗所能看到的只是梯田。……
我不由自主地想,越過山口可能就會見到綠色的森林了吧。汽車逼近陡坡,一個急轉彎,讓人幾乎窒息似地向上攀爬。大概花了十五分鐘左右,汽車終于登上了盡頭,越過了山口。
突然間,在我的眼前,無數的山峰像波浪般撲面而來,一望無際,幾乎都是清一色的梯田。坐在堅硬座位上的我,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似乎剛剛遭受了沉重的打擊。
——山田信《森林和綠色的中國史》“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