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狂傲不羈,離經叛道,此乃真性情也!
誠如作家亨利·米勒(Henry Miller,1891~1980)以其自傳體小說《北回歸線》(Tropic of Cancer)主角人物的對白聲稱:“我對生活的全部要求不外乎幾本書、幾場夢和幾個女人。”從他作品里往往令你第一眼就能看出,這位作者熱衷描寫縱情聲色的瘋魔程度,毋寧極為狂妄放縱、糜爛下流,卻又如此簡單真實、趣味橫生。觀諸他筆下那些混吃混喝的主人公不僅講起話來無所顧忌,書中橋段更隨處充斥著宛如酒后夢囈般的污言穢語,以及各式各樣匪夷所思,撩得令人臉紅心跳、氣喘咻咻的露骨性愛場景。然而在我心中,卻也還沒有人能夠像他瘋得這般率真、坦蕩、毫不做作。
“我必須承認在我開始寫作生涯以前的日子里,讀書既是最能給與感官刺激又是最有傷害的消遣。回憶過去,對我來說,似乎讀書只是一種迷幻劑,一開始很刺激,然后就令人沮喪,令人麻木……”回想多年前我初讀亨利·米勒《我一生中的書》自敘其生平書緣的這段話,于字里行間強烈透露出那份非比尋常地擁抱欲望直白、毅然拋開一切世俗偽裝的“反叛的激情”,至今仍深深吸引著我。
自詡為“流氓無產階級吟游詩人”,生命中大半輩子總離不開思考、寫作以及風花雪月的亨利·米勒,自幼生長于十九世紀末紐約布魯克林一個德裔裁縫師的移民家庭,早先他曾在紐約市立大學就讀,但兩個月后因無法忍受墨守成規枯燥乏味的校園生活而自行輟學,從此只身步入社會,闖蕩江湖。之后,他陸續做過碼頭工人、清潔工、列車乘務員、酒保、幫廚、打字員、教師、編輯等各行百業,其間不啻飽嘗生活底層之艱辛,并利用工作余暇遍讀東西方諸多文學家與哲學家的經典著作,如拉伯雷、魯索、康拉德、埃默森、D.H.勞倫斯、杜思妥耶夫斯基、史特林堡、尼采、蘭波、老子、諾斯特拉達莫斯。除此之外,他還一度沉潛于佛教禪宗、梵谷的印象派繪畫、葛飾北齋的浮世繪、古猶太苦修教派的教義、神秘學、星相學等各門博雜學問,其閱讀嗜趣可謂百無禁忌,三教九流幾乎無所不涉獵。
后來有一天,亨利·米勒邂逅了一名女子——瓊(June Edith Smith,米勒的第二任太太),并在她的鼓勵下辭去工作,同時開始了自己的職業寫作生涯,卻也因此讓日常生活陷入貧困。1930年,亨利·米勒三十九歲,幾年下來面臨寫作瓶頸仍始終一籌莫展的他,遂決定遠離美國前往巴黎找尋靈感。
回溯上世紀三十年代歐洲,一戰(World War I)結束的烽火硝煙剛剛散去,緊接而至的經濟危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環顧整個西方社會面貌滿目瘡痍、百廢待興。在獨自浪跡巴黎僑居期間,亨利·米勒終日過著窮困潦倒卻又放浪不羈的生活,經常一拿到妻子June從美國寄來的錢,便立即趕去花間柳巷找女人,然后沒錢吃飯繳房租。就這樣居無定所,不時被迫露宿街頭、食不果腹的流浪日子一天天過去。此后十年里,他同一群不務正業的青年藝術家混在一起,成天交談、宴飲、嫖妓,同時還認識了一些朋友,包括日后成為米勒情婦的法裔美籍女作家安娜伊絲(Anis nin)和她的銀行家丈夫雨果(Hugh Guiler)。而著眼于彼時這些紅塵男女間的曖昧糾葛,日后還被Joseph Strick 與Philip Kaufman相繼拍成了電影《Tropic of Cancer》與《Henny June》。
及至四十三歲那年(1934),因受巴黎友伴的環境熏陶與情人安娜伊絲的勉勵資助下,亨利·米勒發表了生平第一部長篇小說《北回歸線》(Tropic of Cancer)、由杰克·卡漢(Jack Kahane,1887~1939)創立的尖石碑出版社正式出版,內容主要描述亨利·米勒在巴黎放浪形駭的生活,幾乎你從任何一頁讀起,全都是濃得化不開的幻想和絕望,以及俯拾皆是極盡癲狂的情愛情節,遭許多英語系國家加以查禁。直到1961年有出版商大膽在美國出版《北回歸線》,兩年內大賣兩百五十萬本,也掀起了冗長激烈的法律訴訟。最后米勒一方勝訴,被視為爭取言論自由的歷史上一個重要的里程碑。
相對來說,書被查禁,反倒愈益抑制不住人們的好奇心,故而早在三四十年代亨利·米勒便不乏大批讀者乃至崇拜者。根據四十年代末《紐約先驅論壇報》刊登一則趣聞記載,一名學校教師踟躕于巴黎街頭,說她無論走到哪兒都非常高興地能夠看見年輕人在讀《簡愛》,某天她發現有一本《簡愛》被人丟棄在桌椅上,于是她把書撿起來,赫然發現夾藏在書封下的內頁文字,竟是亨利·米勒兩卷本的《北回歸線》與《南回歸線》。
原書名《Tropic of Cancer》,中文譯為《北回歸線》,實際上其小說內容根本就和這個地理坐標毫無關聯,而是該以直觀文意稱做“癌癥地帶”或“癌癥地區”,一如他在小說開篇寫道:“時間如癌,正在吞噬我們…… 我們一個個都要排隊走向死亡的牢獄。”此處Cancer亦有“巨蟹”(星座)之意(據聞亨利·米勒本身就是一個癡迷于觀察星象的天文學迷),乃意指充滿旺盛的精力和敏銳的洞察力,在星座學上象征愿意為愛犧牲一切的母性特質。
有趣的是,《北回歸線》初版封面設計即以一只巨蟹用它巨大的螯爪捕獲(捕惑)女人身體當作獵物的圖像為主題,令人聯想到三百年前日本江戶時代常以“章魚與裸女”圖畫作為情欲象征的浮世繪巨匠葛飾北齋。他在筆記本里摘抄了這樣一段話:“我自己出生在巨蟹座下,因此我獨立自主,在海上和陸地上都擁有大片領地。”蟹可以橫行不羈,象征著自由的精神,亨利·米勒以此自喻,“人如果不能坦然面對性,那他怎么能面對更血淋淋的自我?”終其一生肆無忌憚、粗心大意,滿不在乎他人目光的好色、猥褻、囂張、喜歡胡思亂想,他老人家就這樣也活了八十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