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者文化：獨特的自由舞者

漫游者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于2007年，是隸屬于臺灣大雁出版集團的出版品牌（非全資）。莊子云：“超然世外，欲乘物以游心?！薄奥握摺币馕吨杂勺缘茫惨虼耍握呶幕诔霭娣较蛏献畲蟮奶攸c是“不設限”。文學、人文、藝術、商業、學習、生活雜學，以及解決問題的實用學，這些都是漫游者文化的范疇。“但或許，我們只是找到了一些想與別人分享的書?！笨偩庉嬂顏喣险f。

出版社的出版方向與李亞南的專長向來有很緊密的聯系，尤其最近幾年來臺灣的小型和微型出版社漸多，使這種聯系更為密切。李亞南閱讀興趣廣泛，后來在誠品擔任采購12年的經歷更使她的興趣版圖大為擴張。李亞南笑說，時不時地，她會為自己過于廣泛的興趣擔憂，畢竟像漫游者文化這樣綜合型的小型出版社已少之又少。然而，漫游者文化的“綜合性”與傳統的綜合型有著很大的不同，前者是由許多獨特的類別和獨特的選書構成的綜合體，脈絡分明，方向明確，是漫游者文化獨有的特色。

獨特的“喜歡”

漫游者文化的書系分為26個，乍一看不容易理出其間關聯，實際上大部分都包含在小說、人文、社科類這三大主范疇。圖書被打散后分在不同的書系里，各自有不同的標簽，但其實都是可以互相歸類的題目。

辨識度最高的是“VERSO系列”，這個書系屬于人文社科大類，其最大的特點是跨類別。通常它的專業性和理論性相對較強，而且又很具應用性，但一些作品的呈現很難用單一的類別來劃分，因為作品往往同時被交叉分類成政治決策、消費者研究、行為判斷、趨勢分析等多個類別，像是《大難時代》、《誰在操縱你的選擇》、《獨居時代》等。此系列中一些得獎的書，往往不在它的原范疇領域，而是在財經類等其他類別上獲得。

跨類別的書是李亞南特別的興趣，她喜歡找到有不同特質又涉及范圍廣闊的作品。但有的時候，對于喜好的執著多少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這也是李亞南不建議出版社往這個方向選書的原因）?？珙悇e的書很難操作，一開始在文宣上很難抓到一個合適的點去告知讀者；而在行銷過程中，很實際也是很容易被忽視的，就是很難確定將書定位在哪一分類和空間，而這又是通路首先需要明確的。不過，也許是因為這類型的書特別吸引人，李亞南自稱自始至終都改不了這個“毛病”。

李亞南真正的“心頭好”是很專業的哲學類書籍，她稱之為“核心興趣”。但在漫游者文化并不多見此類出版品，原因在于，她一開始就把這部分隱藏了起來，因為不認為哲學類專書適合一般商業出版社，而是理想中的大學學術出版社應該做的，至少目前看來確實是如此。此前她在上一家出版社工作時計劃就此核心去發展，結果碰到很多障礙，不是因為專業的難度，而是一些必須面對的現實問題：一本需嚴肅對待的學術性的書，通常要花費非常大的力氣去解釋，這樣做以后，銷量才會展開，但始終與花費的力氣不成正比。再加上，哲學類專書的出版好時機有點過了，曾經有段時間臺灣幾近瘋狂地出版這類書，難度上稍微偏向大眾一點，但它的市場實際并沒有那么大，從前出版的量累積起來至少要消化十來年，“所以現在還不是時候”。也許，當這批書籍消化得差不多了，在某個恰當的時機，她就會把這個核心興趣釋放出來，為漫游者文化的“獨特”添上一筆重彩。

“想做這本書”是選書根本原則

對于如何選題，如果有必要，李亞南會標準化地列出一些固有的標準，但她認為編輯的喜好是最根本的問題。策劃編輯對這本書足夠“喜歡”，可以令“溝通”這件異常重要的事變得理所當然，令他/她在做書時從頭貫徹到尾，齊全地讓從選題到行銷的所有相關人員都參與（如果不這樣，從一個環節交付到下一個環節的時候都要花更大工夫去精準溝通），甚至確保到最前線的那個人都掌握到“為什么要選這個題”的原因。否則中間一定會有很多歧路，到最后可能會變成“有一個版權庫存，所以要把它們都出版”的狀況。所以，她認為，“想做這本書”一定比“這本書值不值得做”更重要。

在漫游者文化，想要做一本書是重要的優先條件，接下來才是考慮這個“想要”可以擴大到多大的范圍，也即市場。她發現在曾經的采購生涯中所想的市場，和做編輯后想的市場是完全不同的，對市場到底應該怎么思考？有時候編輯免不了會排斥市場，認為商業化跟書的價值是沖突的，而做了編輯后的李亞南則換了一個角度去想：“所謂的市場其實是別人。我喜歡這本書，想要做這本書，那這本書有沒有到達我想要跟別人分享的程度，我想要跟多少人分享，要跟什么樣的人分享？這才是在考慮市場的時候應該想的問題，而不是值不值得做——值得做的書太多了，可能我并沒有那么想做；而一些書也很難說為什么值得，也許只是因為它會大賣?！边@樣的評判方式，讓漫游者文化的書既保證了題材的新穎，又確保了內容質量。曾經市場上大賣的某書，李亞南在出版前也拿到過書稿，她一點都不排斥內容，也知道一定會大賣，但因為架構簡單、文筆欠缺等原因，未達“與人分享”的理想，以及“還沒有達到我想要做它的高度”而放棄。

由于現在出版的書籍大多數是引進外版書，一般出版社也面臨“什么書才適合本土讀者”的問題，但李亞南對這個問題的疑問并沒有那么大，反而是轉譯改造的過程，讓她感觸頗深。翻譯書轉譯時必須重新改造、重新詮釋，文字之外，還要動到格式、設計等，不僅僅是表皮工作，而是做徹底的改造?！皶切枰蟊娮x者溝通的，它到了一個不同的環境也還是需要跟讀者溝通，所以編輯就要做好當中的橋梁工作。”“分寸要拿捏得好，不能太過也不能不足，瞻前顧后更不可取，像翻譯的時候做到既尊重原作者又要討好讀者，是不可能的?！睂顏喣隙?，所謂尊重原作者是在于：替原作者在不同的語言環境里，面對不同語言的讀者，解釋到最大程度。

讓“點”連成“面”的理想

“我很不喜歡用類型去看一個東西，不管是人還是書，我在看的時候，會自然地忽視外面給它安的標簽，就是說我只看它本來的樣子?！贝笫芎迷u的奇幻小說“弒君者三部曲”就是在這樣的眼光下被李亞南相中。這本書的原文文筆偏古典，第一部《風之名》一開始營造出來的氣氛完全吸引了李亞南。書稿未全看完，她就決定買下版權，簽下了三部曲。彼時，已有不少奇幻小說陸陸續續開始熱起來，不止是奇幻的類型讀者，在大眾讀者中也很受追捧。但當李亞南發現奇幻小說其實是非常專業的類別時，心里還是有點慌，擔心自己做了一個太沖動的決定。

“奇幻小說的作者通常是建構另外一個世界，你必須要弄清楚它獨有的內部邏輯以及專有名詞的意思，并在中文中重新建構這樣的一個世界?！边@是翻譯過程中最難的。隨后又花了很長時間找了奇幻類型的標志性讀者來校譯，也通過這些專業讀者，李亞南才一步步意識到奇幻小說比她想象的難太多；而《風之名》所屬的古典小說又是奇幻難度最高的，除了找專業讀者幫忙，譯者也需要通過與作者討論，弄清邏輯關系、語句口氣等等。

《風之名》中文譯著最終令李亞南感到非常滿意，書上市后也拿到了很好的成績。同時，做這本書的艱難經歷也讓她反思：漫游者文化選擇了這樣不太設限的方式，其實很辛苦。當出版社都忙著累積作品作者資源的時候，不斷在不同領域挖出新的發芽點，在沒有經驗可借鑒的情況下同時培育這些芽點，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巴笪乙埠茈y說會不會繼續這樣做，我現在了解它為什么是一個很多出版社避免用的方法?！崩顏喣险f。

《風之名》出版后不久，漫游者文化又引進了另外一套奇幻小說《魔女高?！?。但在李亞南看來，嚴格意義上并不算在奇幻類別上的累積，因為《魔女高?！肥荵A奇幻（青少年奇幻），與古典奇幻《風之名》同屬大類，卻屬不同分支。這樣，等于是又開出一個芽點，等待細心照料。

有陣子，臺灣著名出版人蘇拾平先生跟李亞南聊天的時候提到，綜合型出版社這條如今的出版社不會走的路線，最關鍵就是累積書單，累積基底，以往出版社十年左右就有不錯成績，現在的市場狀況下可能需要的時間更長。李亞南也設想著漫游者文化的累積方式：“我其實一度想過，好吧，這就是我們的特色，現在大家看到的就是一個點一個點，也許經過長年的累積，你就會看到由這些點構成的面，而且這個面的確是跟別人很不一樣。到現在我仍然相信應該是這樣的，雖然伴著很大很大的風險?！?/p>

“開出版社就是進入了商業的行列，我的第一要務是把出版社持續開下去?！弊鳛槌霭嫔缃洜I者，李亞南需要不斷權衡經營與出好書之間的關系。將出版品分出A、B組，是從早期城邦出版集團一直沿襲到大雁各分品牌，乃至其他獨立出版社的有效經營方法，即，出版品中，A組是勝利組，是確保盈利組；B組則是理想組。對出版社來說，無論是大型、小型還是微型，應該讓勝利組來支撐理想組，這是最安全的做法。

其次，要定時定量，這也是蘇拾平先生不斷強調的一件事，根據出版社的規模，假設規劃計算出來的出版節奏是每個月出一本，那出版社就應該持續保持這個節奏，不管書是不是大賣?！皫缀趺恳患页霭嫔缍冀洑v過節奏失調這種很不好的過程，需要很長時間，很大決心和毅力去調整，并清楚地認識到這件事跟出版壽命有很大關系。而且，它沒有意外和例外，也沒有樂透的概念，圍繞你可以控制的節奏持續下去，賣得好的就是你的獲利。”

“現在的問題是，如果我一直有這么多突然蹦出來的‘點’，也許我不需要花掉十年時間就有了自己的‘面’，可是我們有沒有這個能力，或者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書可以讓我們做到這樣，我自己也還在等。可能這就是需要我們一直很努力做的一件事，因為要我們改變自己的性格實在有點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