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跟徐皓峰約長篇,他笑瞇瞇地答應了。但他拍電影的癮頭更大,只好等。按捺住急迫的心情,隔一段時間問問他電影的進度,知道他已順利開機,拍攝地點不遠,就在懷柔,那去探探班吧,給他鼓鼓勁,目的是希望他順順利利快點拍完,好給咱們寫長篇啊。
于是揀了一個上午,買了一堆水果,和同事開車去了懷柔。那時已是北方的十二月份,天寒地凍的,還差三十多分鐘車程時忽然起了大霧,能見度不到五米,我們的車在高速路上如蝸牛一般緩緩前行。十分奇特,這團濃霧就集中在這五六公里的地界上,走出來又見到了清冷的天空上高高的艷陽。影視城規模龐大,靜悄悄的不知道里面各處正在上演哪幾出好戲。過了門衛,有劇組的車來接,七轉八拐,路上是一片片融化的雪痕,到了一座簇新的有幾進的仿古院落,院子里居然有棵老槐樹,三五成群的人員在外候著,我一眼就認出了男主演宋洋,工作人員在給他扮裝,而屋里正在緊張的拍攝中。跨過院子一地的電線,進了導演工作的廂房,監視器前站起來一個大高個,徐皓峰似乎比原來胖了一圈。我們怕影響拍攝,免去寒暄,連忙各找各地,在布滿了器材的窄窄的導演室里安頓好自己,靜靜地看《箭士柳白猿》的拍攝。時間不太久,我覺得寒氣漸漸從腳下往上逼,雖然屋里有幾個暖風機吹著,但房子是不裝門的,外面零下十來度,真是周身寒徹,有點頂不住了,拍電影真是個苦差事。我暗自琢磨,這么冷,每天要趕進度,還要管理這么大個劇組,他這么個文明人,不像會發脾氣和口出粗言的,導演的權威怎么建立呢?而且水果買得也不對,這么冷的天怎么吃啊!應該買增加熱量的食品才行……正在拍的是一個雙方一觸即發的群毆場面,拍了一遍又一遍徐導演才“過”,恰好助理過來說“開飯了”,我們趁機告辭,但導演用他一貫溫和的不緊不慢的語氣說出不可置疑的話:你們來了我很感動啊,一定要請你們吃飯。他把我們帶到影視基地的飯店里,點了一大桌菜,自己沒有吃幾口就被劇組請回去接著拍戲了。
隔年五月份,有一天接到徐導演電話,他在做后期了,正在磨音樂,雖然沒空寫長篇,但寫了個短篇。短篇?好吧好吧,雖然沒法出書,但快發給我看。這就是《師父》,寫得棒極了!隆重推薦給《人民文學》雜志的主編朋友,他們很快決定發頭條,后來給這篇小說頒發了年度短篇金獎。獲獎詞是這樣的:
憑借武俠小說的敘事形式,以電影剪輯式的明快節奏,完成了對1933年中國社會片段的文學想象。小說通過人物生存困境叩問中國文化,涵納豐盈的社會歷史質素,展現了作者出色的文學建構能力,也賦予了武俠敘事復雜的現代精神向度和良好的文學品質。
作為一個導演,徐皓峰的小說有電影的畫面感,且文字功夫誠屬一流,味道十足。描寫武術技擊,刀光劍影生死一線,既熱鬧好看又讓內行可窺門道;情節上常有神來之筆,轉折處出人意表,市井俚俗百味人生、男女情事糾纏怨結,是正宗的中國文人小說韻味。
這會兒徐皓峰已經開始寫他的新長篇《武士會》了,而王家衛導演的《一代宗師》在拍攝了四年之后,在不斷公布映期又不斷取消的情形下,那時已到了最后期限,不得不緊鑼密鼓地完成拍攝。作為王導演的編劇,徐皓峰彼時同時在做幾件事:自己電影的后期、長篇寫作,還為《一代宗師》編劇。我只關心自己的事,過一陣就問他:“《武士會》寫著呢嗎?快寫完了嗎?”他照例溫文爾雅,哦,這兩天在給章子怡寫臺詞。我忍不住釘著他問:那《武士會》今年能完稿嗎?能啊!他笑呵呵的。事實證明,他完全靠譜。長篇小說《武士會》以民國初年天津武士會掌門人李存義為原型,描寫清末明初民間結構、滿漢權變及佛教隱情。而《一代宗師》里章子怡扮演的宮二小姐正是武士會掌門人、北方形意拳的第三代傳人,某種意義上,相互映照來看,《武士會》可以說是《一代宗師》宏闊而結實的社會背景和生活基礎。很多觀眾熱捧《一代宗師》的臺詞,例如:“刀為什么有鞘,不是為了殺,而是為了藏。”“過手如登山,一步一重天。”“拳不能只有眼前路,沒有身后身。”等等。許多徐皓峰的擁躉更是一眼就從電影里確認出徐皓峰的文學痕跡和特色。
叫人服氣的是,幾乎在長篇《武士會》完稿的同時,他又交出了一個短篇——《國士》,我們幾個編輯看了,都覺得比《師父》還好,這回發表在我們社自己主辦的《當代》雜志上了。三個月后,他寫好了第三個短篇:《刀背藏身》。編輯都想遇到這樣創作力驚人的作家,好,加上由他自己改編拍攝成兩部電影(《倭寇的蹤跡》、《箭士柳白猿》)的他以前創作的三個短篇,可以出版一本徐皓峰的武俠短篇集了,就以“刀背藏身”命名。這本書是他十年來創作短篇武俠小說的軌跡和變化的一個記錄。
徐皓峰潛心整理和研究中國民間武術資料十數年,出版了以《逝去的武林》為代表的數部民間武術大師的口述實錄,將傳說中的江湖——因為特殊原因隱藏的世界一一顯影;他從事中國武術題材方面的文學創作也已達十數年,將司馬遷以來、經唐宋傳奇至近代平江不肖生等人到金庸、古龍的中國獨有的武俠文學傳統,加入了實證和史傳等新元素,既承續其固有的傳奇性,又以豐富的細節、真實的歷史背景呈現了武人特殊的生活方式。這位作家兼導演未來的作品值得我們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