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春的這部《城邦暴力團》,是我2010年接手的最大最重頭的一部書稿,因為這是公司2011年初的重點書,跟2011年底的《2666》,一中一外,遙相呼應。
《城邦暴力團》是臺灣作家張大春寫作生涯中最長篇的一次創作,皇皇五十余萬字,臺灣版曾經分為四冊發行,后來在2009年又曾發行過兩冊的十周年紀念版。怎樣將這么一部包羅萬象,兼寫廟堂與江湖,更在亦真亦假之間將中國近百年的歷史敷衍成書的小說推廣給大陸讀者,是我這個責任編輯非常擔心的。
經過幾番討論,根據當時流行的諜戰劇和廖信忠、龍應臺等人的臺海題材圖書,主打了“中國地下社會總史,世紀暗戰江湖變遷”這么個主題。雖然傳統武俠已經式微,但張大春此書在“萬老爺子猝逝,六老四散遁逃”一節就開始有些武俠或反武俠的影子,所以自然也被標上了“金庸之后最偉大的武俠小說”的名頭。
敢這么說倒也不是無根無據,嘗言“曾代金庸寫小說”的倪匡對張大春這本書贊賞有加,“終于看到了最精彩的武俠小說!用很正宗的武俠小說方法,來寫近代史上最隱密的部分:也就是金庸武俠小說以后,看過最偉大的發現!好看,非常好看,我準備看第三遍?!闭诓徽谑裁吹模业共桓艺f,但張大春跟金庸,頗有可說之處。其實張大春對清代筆記小說和近世武俠小說也相當熟稔,他對八大劍俠白泰官、甘鳳池等人的描寫顯然化用了不少前人筆記,而小說中的神醫汪勛如師承可上溯至刺殺雍正的呂四娘,近代名醫兼武俠大家陸士諤就寫過《八大劍俠傳》和《血滴子》,這豈不是張大春立汪勛如之所本?
有論家指出金庸小說擅長集結號模式,各條線索匯集到一處便是大結局了。那么張大春的《城邦暴力團》一開頭那段則是快閃模式,把好大一個謎團丟給讀者后,卻不緊不慢地講起我是怎么知道的、江南八俠、嫚兒的奇遇等事,到最后一揭曉,才讓讀者恍然大悟,幾位老者的師承、漕幫與天地會的仇隙、父輩的倉皇渡海原來全都跟這些瑣事相關,表相下面有無盡的真實。
再則,“金庸之后最偉大的武俠小說”其實也指向了金庸最后的武俠作品《鹿鼎記》?!堵苟τ洝犯鹩乖缙凇皞b之大者,為國為民”相反,以一個小無賴、小混混韋小寶為主角。他別的武功學不會,偏偏腳底抹油的神行百變最擅長,油嘴滑舌、貪生怕死之余倒也忠義有加,對康熙、陳近南都是有情有義。從《天龍八部》到《雪山飛狐》、《碧血劍》、《鹿鼎記》,金庸的傳統武俠世界中正統武俠的中流砥柱——丐幫一路下滑,其實也象征著武俠世界的崩解,俠的去路不是死即是隱。
張北海就寫過一個長篇小說《俠隱》。說來也巧,張大春去紐約時看到張北海的手稿,決定和張北海開一個玩笑,把一些故事場景就設在張北海的故事場景中,所以才有了《城邦暴力團》最后的那段北平的往事。雖然是戲筆,但在我看來,《城邦暴力團》的文眼,就在“俠隱”?!秱b隱》中的李天然面臨自己熟悉和仰賴的傳統與環境的逝去,而《城邦暴力團》則用“逃”與“隱”覆蓋了整個傳統社會的崩解和近現代百年的歷史,或者說,達到“小說比現實更接近真實”的地步,并“向1949年播遷去臺,繼而幻滅,繼而隱身江湖的千萬小人物致敬!”
詹宏志也曾說張北海和張大春筆下的“俠”與眾不同。武俠小說的一大特征是“概念化的社會”,這個社會中有醫卜星相、百工百藝,其人物、場景,都是向現實社會借來的,其中最大的不同,就是其中會武的人比例極高,幾乎人人會武;而且,這樣的社會自有其運行的邏輯與行事法則。而這種社會所構成的“江湖”,和現實社會在何處相遇、接軌呢?張大春在《城邦暴力團》中,將主人翁安排在現實社會和江湖中來來去去;張北海的江湖,則把“江湖”縮到最小,把“社會”放大,他也盡量把“俠”留在社會,而少去江湖。因此,江湖人,不單孤獨來去,而且面臨了“槍”的威脅,江湖成了即將消逝的空間。
更何況張大春的“俠”,只文不武。文人寫武功,斷斷不如新晉武俠作者喬靖夫那樣拳拳到肉,張大春以文行俠,就像程小東的武指一樣,炫則炫,酷亦酷,然而七扯八扯之余,讀者神游到別處去,或典故,或逸事,就不在武功上。當然,這也是張大春的本意不在此。
更何況原初的“俠”并非郭靖、喬峰這樣,張大春在接受郝明義邀約參與“閱讀3.0”時,以《七俠五義》為例深入探討過“俠”究竟為何物。司馬遷說俠“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而荀悅更直指“立氣齊、作威福、結私交,以立強于世者,謂之游俠”,無怪乎東瀛稱黑社會為“任俠”,“俠”是要“以武犯禁”,“是要和最高的權力相隔一段最遙遠的距離”。
張大春也借人物之口說出了他對江湖與廟堂的看法:“記著,廟堂太高,江湖又太遠,兩者原本就該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勾當。日后有誰大言不慚地提起什么救國救民的事業來,便是身在江湖、心在廟堂的敗類!便是挑起光天化日之劫的災星!”所以有讀者說:“這兩卷小說,自伊始便絕非單純的江湖故事,或傳統意義上江湖里自立廟堂、江湖輔佐廟堂之類的主旋律容易登抵光明頂的、激人振奮的傳奇。正相反,廟堂并不形同虛設,有如恢恢天網,傾軋江湖,與之滲透、反滲透?!?/p>
除卻那些江湖與廟堂的轇轕,我個人更愿意把它看成小說家的一段家史,如果有讀過《聆聽父親》的讀者,那就不該錯過這部書。我曾寫過這么一段話:
1997年2月6日除夕夜,老父的一場跌跤……再沒能站起的父親整日纏綿病榻,憂心尿袋的滿溢甚于對其他的關心,既不是想早抱孫子也不是想要一本寫他的書。寫作陷入了停滯,張大春跟他父親一樣是個用力隱藏情感的人,“逼近藝術,就像逼近實情本相一般,令人脆弱”,也許直面從來不是明智的選擇。
他轉而投入《城邦暴力團》的寫作,用看似飄渺無稽的江湖來遮蔽父母匆匆離鄉再不得歸的黝黯記憶,江湖不再遠離廟堂,江湖就隱沒在我們的社會。既然執拗的追逐再現只會墮入戲說不可避免的失敗,為何不以曲筆面對這一場景,不如以笑中帶淚的方式來把這個故事講完?,F實真實和向壁虛構之間從此模糊了界限。也許小說稗言才是觸碰打撈心底這一柔軟遺存的最好方式。
大時代與小人物的糾纏就這樣被寫入了《城邦暴力團》,“這是一個關于隱遁、逃亡、藏匿、流離的故事”?!帮L云渡海”一章不知寄存了多少父母的親身記憶,實不亞于龍應臺的話題之作。待洋洋灑灑五十余萬言的《城邦暴力團》完成,張大春也寫竟了《聆聽父親》的最后八萬字,終章“聆聽父親”的結尾,正是“風云渡海”的開始;也許永不再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