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秋天,我到深圳華僑城OCT創意藝術園參加詩會而認識也斯,他讀了幾首《蓮葉》組詩中的作品,隨后贈我詩集《半途——梁秉鈞詩選》。讀完詩,我們在藝術園內頗為雅致的面館用餐,大家還在等上菜時,也斯如數家珍地和我們說各種各樣的面條。我打趣道:“說得我們都餓了。不如你寫一組‘面條’的詩吧!”他一臉笑容:“不如你來寫,我來吃。”近日重讀他的詩《白粥》時,想起幾年前的深圳詩會后的這番對話,時至今日,我仍未在面條中找到詩意,頗感慚愧。我與也斯的合作始于澳門,那時我還在澳門故事協會,負責翻譯、策劃和出版他的三本雙語詩集《變化的邊界》(Shifting Borders)、《游詩》(Amblings)和《重畫地圖》(Mapa Refeito)。
《變化的邊界》中的陰晴未定
2008年我在澳門故事協會,雖說是“故事”協會,其出版物大部分都是雙語詩集。不久就和詩人客遠文(Christopher Kelen)、藝術家蘇惠瓊合譯也斯的詩。我和蘇惠瓊各自將整份《變化的邊界》的中文書稿譯為英文,再和客遠文一起坐下來討論和修改,這個過程總是帶著一種不慍不火的火藥味。后來也斯自己也加入譯者的隊伍中,數次到澳門和我們一起坐下來討論,一坐就是五、六個小時。2009年5月,也斯來到澳門瘋堂十號創意園舉行《變化的邊界》新書發布會,他讓我們幾個譯者讀出各自喜歡的作品。享受自由總是要有所付出的,朗讀者唯一的付出,便是要說出自己為什么喜歡選出來的詩。
我選了《峰景酒店的一夜》和《避雨南灣小咖啡店》。《峰景酒店的一夜》寫于澳門回歸前夕,也斯從日常的食物中看澳門飲食文化的傳承:“澳門菜和粵菜,在年月中演變/沒有穿著漿硬制服的待者了/只有本地的雜燴把種種舊菜翻新/巴西的紅豆煮肉、莫三鼻給的椰汁墨魚/到頭來是它們留下來,伴著桌上/一種從甘蔗調制成的飲品”。詩中的“澳門菜”是指澳門人稱之為“澳葡菜”的一種菜系。葡國菜從伊比利亞半島出發,搜掠南美、非洲、東南亞的風味,到了澳門又轉化以適應當地人的口味,幾百年來逐漸發展成豐富而糅雜的飲食風景,殖民歷史也隨之融入其中。晚飯前,也斯的詩是最好的開胃菜,讓大家都想在食物中尋找自己的詩。
《避雨南灣小咖啡店》寫于七十年代初,澳凼大橋尚未竣工,“兩端未連起的缺口間/海水的顏色由淺而深/漸去漸遠/連接起遠方/煙云混淆了的山形/在那曖昧的地方/正是陰晴未定”。還記得當時幾位譯者和也斯一起討論如何翻譯這首詩中的“曖昧”一詞時,想了很久,考慮了“ambiguous”、“obscured”、“indistinct”、“misted”、“blurred”等等十多個選擇。也斯是心有所向,但并沒有明說,他更愿意讓譯者去選擇。每一次討論,也斯總是到了最后才告訴大家自己的想法,有時候聽了我們的討論,他的想法也隨之而改變。最后大家還是決定用更強調視覺的“blurred”。曾經曖昧的地方,現在已是可以踏足之處了。大霧天坐巴士過大橋,兩岸都陷入迷霧里。每當此時我就會想起《避雨南灣小咖啡店》,即使大橋接通了,曖昧的邊界也沒有變清晰,甚至模糊了自己。
《游詩》與左足右率
2010年初,澳門故事協會開始籌劃出版也斯的雙語詩集《游詩》。也斯選了六十八首詩,分為“游詩”、“游戲”、“游歷”、“游于藝”、“游城”和“游魂”等六個部份。在翻譯上,我們仍是決定合譯,但和《變化的邊界》在方式上又有所不同。這次譯者各自選擇喜愛的部分來譯,再跟客遠文和詩人坐下來一同修改。我選了“游詩”和“游魂”。“游魂”就是也斯改寫《聊齋志異》的十首詩,顧彬(Wolfgang Kubin)也曾將其譯為德文。我選這一輯詩來譯,一來是喜愛也斯把古代人寫得有情有義、有血有肉的抒情,二來也是鼓足了勇氣的冒險。
如何把英文讀者的眼光從異國情調中轉移到物事人情上來是個很大的難題。更何況,這是改寫古典志怪小說的現代詩!在此基礎上,譯文的語調要怎樣配合整本詩集的主題呢?“游魂”中的最后一首詩《轉世》是這樣結尾的:“許多年過了你重來尋我/不復尋見昔日形貌/我亦只能在新的題材上/招你的魂/錯失多年才終找到彼此/緊抱尸體入懷/細細撫愛給它溫暖/我們只有起死才可回生。這一節除了寫到《聊齋志異》之《魯公女》故事的情節,也不難看出現代對古典的依戀,要怎樣去把握詩人“游”的心態?這種“游”與其它幾部分的“游”有什么微妙的區別?譯詩諸如此類的許多層面,也斯因病不能像2009年一樣過來澳門和我們討論和翻譯了,只能靠我們自己。我花了很多個夜晚,不斷調整字句,尋找適合的語調,就像在大霧里走鋼絲,最終還是走到了對岸。
《游詩》這本詩集在制作時還有一個小故事。詩集中《抽獎》這首詩最后一節倒數第三行會出現“左足右率”四個字,讓譯者煩惱了許久。也斯看到譯稿后才告訴我們這四個字實是指一個字,左邊是足字旁,右邊是“率”,但很多字型的字庫中都沒有這個字。后來排版時,我硬是用圖片把這個字砌了出來,免卻了用四個字來代表一個字的尷尬,也許《游詩》是唯一有這個字的中文書籍。也斯曾對我說,中文字庫沒有盡錄所有漢字是他覺得很遺憾的一件事,傳統文化沒有被侵蝕就先自我流失了。
《重畫地圖》中有《試酒》
《重畫地圖》是也斯的第一本中葡雙語詩集,葡語部分是由也斯的朋友比特茲·巴西(Beatriz Brasil)女士翻譯,封面的水彩畫是客遠文之作。《重畫地圖》所收錄的四十多首詩共分為五部分:“食事地域志”、“蓮葉”、“澳門”、“島和大陸”和“重畫地圖”。《重畫地圖》去年在澳門進行的發布會,來了不少棲居在澳門的葡語詩人,也促成了一些翻譯上的合作。平時這些葡語詩人,如Manuel Pinho和Fernando Sales Lopes,他們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我的葡文不靈光,也就沒有參加翻譯這本詩集,只在排版和封面設計上略盡綿力。
我排版時也有新的發現,也斯把《試酒》編入“澳門”這部分,再算上《雷聲與蟬鳴》中的“澳門”一輯有七首,《東西》的“東與西:澳門”一輯有八首,加上《鄰葉》,那就一共有十七首了。也斯樂此不疲地書寫澳門,帶顧彬游澳門,讓他對澳門的負面看法發生了變化;帶李歐梵認識澳門的,也是也斯。他讓澳門在很多文人學者面前可以展示出其糅雜的文化,而并非只是一座聞名世界的“賭城”。
也斯常常慨嘆香港的發表空間不夠多。澳門更是如此了。一直以來,澳門作者樂于向香港的報刊或雜志投稿。六七十年代有陶里、韓牧、汪浩瀚等詩人在香港《文藝世紀》、《海洋文藝》等文學雜志,發表帶有現代主義色彩的詩作。從八十年代的葦鳴到2010年袁紹珊,不少澳門詩人曾在香港找到自己的天地。也斯在這幾年促成了澳門故事協會和香港作者之間的合作,把香港文學推廣到澳門各種語言的讀者中來。可以說,也斯對港澳之間的文學交流也是功不可沒。
悼詩
2011年來到香港與也斯共事時,他已身患重疾。我和他談過很多,許多說話猶然在耳,讓我不斷倒帶想起以上寫到的一切。一言難盡之下,只有寫一首新詩《幻肢》,以悼念這位良師益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