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走到窗前點上燈。燈光昏黃,在中間的那根柱子前消失,把屋子照亮一小半。另一半被擠進門縫的月光摻雜,泛著灰光。她瞧著窗簾上映出的四方形窗欞,把手抵在桌子上,托住下巴,回頭看一眼熟睡的女兒。這時候墻外響起腳步聲,踩得很急,她朝墻壁走去,眼神投在柱子上。她聽到他們在說話。
“謝三,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就在你家門前的河里?”
“就在那兒。”
“天這么早,你去河邊干什么?”
“我……拉屎。”
“滾你娘的蛋。家里不能拉?”
“我去給樹施肥。”
“剛死一個,又死一個。寶發這是盡孝道盡過頭了。”
“這是犯了閻王爺。”
“人還有救嗎?”
“我哪知道!我那會兒魂都嚇沒了,沒敢仔細瞧。”
“在路上你沒看到什么人?”
“沒有。”
腳步聲繞過屋角,朝大門走來。她走回窗前拉開窗簾,院中的柳樹舉著月亮,月光照不清樹葉的顏色。她猶豫了一會兒,拉上窗簾,吹熄燈。月光緊跟著追過來,把這一半也抹成亮灰。她尖腳走到門前,悄悄抽開門栓。
“娘。”
“文文,醒啦!”
“你干什么去啊,娘?”
“我出去看看。”
“你去哪兒?你要去哪兒看看?”
“去看看咱家的牲口。”
“它們不在睡覺嗎?”
“我怕它們餓了。”
“那你趕快回來。我怕黑。”
“娘知道。”
“你快回來。”
見她轉過身去,她用胳膊支起身,腦袋在被子邊上一動不動,像是縫在上面。她看著石蘭走出門,依舊支著身子。接著她看到石蘭折回來,才把身子藏到被子里,笑了下。石蘭走到床前,伸手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說:“好好睡覺吧,我很快就回來了。”“知道了。”她說。“趕緊睡吧。有人敲門別應聲。”“知道了,娘。”她又抬起身,被她輕輕按下去。“聽話。”“我害怕。”她說。“不用怕。我馬上就回來了。睡吧。”
她躺在被窩里瞧著石蘭再次走出去,關了門。
西邊院墻的墻皮已經脫落,破爛不堪,在樹杈間透過來的月光下顯得更加破舊。緊靠院墻的麥秸垛坡度并不大,比墻矮了半米,她在門前起跑過去,爬上麥秸垛,不等立住腳便邁出腳步,踏在墻頭上。“石蘭!石蘭!”一個人喊,門擂得山響。“快開門,出事了!”石蘭往下看一眼,回頭看門晃得厲害,于是她跳下墻頭。
穿過一小片樹林,小道蜿蜒向前延伸,兩側的濃蔭露不出一點亮。她走在黑暗中,不時回頭望,扭過頭來加緊腳步。她跟著小路左轉右拐,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小路變寬,有了光亮,接著她跑起來。褲子簌簌響,褲腳的月光跟著響聲來回反轉,直到她停下站在一個巷口。巷子很窄,兩側的屋檐緊挨,沒有縫隙,像本來就是連在一起建造的。她走進巷子,漆黑的道路并沒有降低她的速度,她徑直走到盡里的那座房子前住了腳。先是輕輕敲了幾下,見沒回應,她又使勁敲。她壓低嗓音喊:“寶順,寶順。”對門的狗叫起來。她聽到對門屋內的人罵道:“狗日的,叫什么叫!”狗跑到門口,從門縫中看到她,叫得更大聲。“叫你娘呀!”她沒敢再敲,狗依然在吠。她聽到那人出了屋,朝門口走來。“叫你娘呀!連覺都不讓睡!”她往左移了幾步,愣愣地站著。“哪有人,再汪汪抽死你。”她聽到那人踅了回去,接著,她順著墻壁往下蹲在了墻根。
“是他。”她想。“如果真的是他,我該怎么辦?”她緊盯眼前的黑暗,一眨不眨,額頭上滴著汗。擱在膝蓋上的兩只手交叉,隱隱抖動。起先她并沒注意到,直到兩只手帶動雙腿也微微晃動起來,才向自己的手看去。“如果真的是他,我該怎么辦?”她繃緊手臂,夾緊雙腿,試圖穩住自己,卻使整個身體都抖了起來。幅度越來越大,她深深吸了口氣,流出眼淚。她聽到自己的身體與墻壁碰撞發出的砰砰聲。“我該怎么辦?”
天已初明,灑進來的光照出她的側影。巷口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努力穩住自己,沒有聽到腳步聲,直到那雙腳停在她跟前,她才抬起頭。她抬頭瞅了一眼,手扶住墻壁站起來,木然地打量著他。
“寶順,是你嗎?”
“是我。”
“我知道是你。是你做的嗎?她問。”
二
娘剛出去,門響了起來。我不知道是誰在敲門。我往被窩里縮,雙手抓住被子邊兒,可我閉不上眼睛。我閉不上眼睛是因為敲門聲太大了,越來越大,就跟要把我家的門砸爛一樣。他們砸著門叫娘的名字。我娘叫石蘭。“石蘭!石蘭!”他們喊著,好幾個人都在喊我娘的名字,隔壁都能聽到了,全村都能聽到了。娘剛出門,不會聽不到的。她應該聽得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可她沒應聲。娘也不讓我應聲。她告訴過我有人敲門別應聲,因此我閉緊嘴巴。
我沒法睡著,我的腿繃著,有點兒酸。在他們的叫喊聲里,我找到了謝三的聲音。他也喊著我娘的名字,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砸我家的門,我看不到他。我躲在被窩里,一句話也沒說。這是我娘囑咐過我的。
謝三給過我糖吃。昨天給的。可現在我記不清是幾顆了,我記得反正不是一顆。因為如果是一顆的話,我會記得清清楚楚的。那天我家來了很多人。村子里很多人都跑到我家來了。其他村子的人也有。他們像鳥一樣扎著堆來,扔下一包包黃黃的紙就走了。但我看不到我爺爺。我從床上跳下來去找我爺爺,娘在身后叫我的名字。不過他們都太高了,都比我高出很多,我抬起頭也看不清他們的臉,也沒看到我爺爺。太陽正熱的時候,他們抬起它,往外走。它黑黑的,表面閃著亮光。不是很亮。它的形狀很怪,一點兒都不好看,更何況還是黑色的,比夜里還黑。它一大早就待在我家里,待在房子的正中間,我娘和另外幾個女人圍著它哭,她們的哭聲難聽死了。她們并沒有流出眼淚。它前頭放著一條板凳,后面卻沒有。在那條板凳上,我看到了我爺爺。他從來沒讓我看過他這張相片。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么大的一張相片,大得就跟爺爺他本人的頭一樣大。不過,相片已經不放在那兒了,板凳也不放在那兒了。現在那兒灰灰的一片,什么東西也沒有,除了從門縫中鉆進來的那片月光。
那天以后,我就再沒見到我爺爺。人都走光了,我也沒找到他。他不會跟著他們一起走出門的,因為他們不是我家的,而爺爺是我家的。我問爹爺爺去哪兒了,爹說他死了。我說死了就回不來了嗎?爹說回不來了。我說我們可以去找爺爺嗎?爹說不可以。我說為什么?爹說因為你還太小。我說長大了就可以了是嗎?爹說不可以。我說那又為什么?爹說得等你老了。我說我什么時候老?爹說早著呢你才多大點兒。我說我找不到我爺爺了。我找不到我爺爺了。
娘還沒有回來。
他們不再喊我娘的名字。他們喊:“文文!文文!”他們喊我的名字,我往被窩里鉆得更深了。我娘說有人敲門別應聲。
“文文!”
“文文!”
“文文!”
我沒有應聲。屋子里的光越來越多。我知道是太陽快升起來了,屋子里越來越亮。他們敲了很長時間,他們開始叫我爹的名字。我爹的名字叫寶發。他們喊:
“寶發出事了!”
“寶發出事了!”
我爹出事了!我爹能出什么事?他這個時間是從來不在家的。他去給我掙錢了。他頂著漆黑的天出去掙錢了。他掙了錢給我買了很多好吃的,他給我買了氣球、塑料青蛙、皮筋,還有其他的很多東西。他們還在喊,一聲緊接一聲。
他們的聲音漸漸變小。我爬出被子,等我穿上衣服,他們已經不再叫了。我來到門前,從門縫里朝大門瞧,我沒有看到他們的影子。他們離開了。跟著影子一起離開的。
我朝羊圈走去,嘴里喊著娘。娘沒有應聲。我聞到羊糞的味道,我走進羊圈。里面黑黑的,它們都還躺著,染上黃顏色的羊毛在黑暗里發亮。“娘!”我喊。娘沒有應聲。我往里走。經過食槽,里面的草滿滿的,溢出槽邊,閃著綠色的光。我踮腳邁過幾顆羊糞,在它們頭頂站住。它們在睡覺,背靠在墻邊。“娘!”我喊。娘沒有應聲。“你答應我呀,娘。”我朝棚角看,她不在牲口棚。她剛出門他們就叫喊了,她沒出大門。我走出牲口棚,大聲喊娘。我不知道她藏在哪里,院子那么大,她不回應我,我找不到她,找不到娘。“娘!”我站在院子中央大聲喊她。
我急哭了。天上的光越來越多,院子亮起來,可我依舊找不到我娘。我找不到我爺爺,現在又找不到娘了。我的淚不停流,撓得我的臉癢癢的。背后的麥秸垛嘩嘩響。我轉身看到娘站在上頭。“娘!”我喊。我跑過去。她從上面滑下來。她沒站住腳,蹲在地上。我抱住娘。她的身子一抖一抖,我抱不緊她。她身上濕濕的,頭發也濕濕的,她臉上的水滴在我背上。
娘站起身,盯了我好大一會兒,就跟她不認識我似的,接著我們朝屋里走去。門又響起來了。
“石蘭———石蘭!”
謝三喊我娘的名字。門哐哧哐哧響。娘牽著我走進屋。“謝三。”我說。我抬起頭看她。娘沒應聲。她把我牽到床邊,她說:“快睡覺。”我爬上床,又躲進被窩里。謝三一直在喊,像總也喊不夠。我看到她轉身出了門。“娘,你回來。”“文文睡覺。”她說。“我不睡。”“睡吧。娘一會兒就回來。不騙你。”她說。“你快回來。”她出了門,頭上背上都濕了,她連門都沒關。
三
“別干了,我有事跟你說。”
“寶順,什么事?”
“回去再說。”
“就在這兒說吧。我還沒干完活。”
他把撅頭靠在樹上,站在土坑里,新翻出的土堆在坑邊,沒了他的膝蓋。月光半滿,河水幽綠,嘩嘩聲響穿過灰暗中的薄霧來到我腳下。我站在岸邊俯瞰他,我的眼睛瞧著他的眼睛。
“什么事,說吧。”
“爹死了。”
“是啊。”
“爹死了,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還活著。”
“什么意思?”
“你說呢?”
“我知道當初爹對不起你,你也一直對我懷恨在心。”
“你娶石蘭我并不恨你。你對她很好。”
“他不知道你倆當時在談對象。爹當時是害怕我沒人肯嫁。”
“他知道。”
“知道?”
“知道。”
“現在他已經死了,就讓這件事過去吧。”
“我不跟死人計較。”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害死了我兒子。”
“你兒子?”
“我兒子。”
“你和誰生了兒子?”
“石蘭。”
“你說什么?”
“你兒子是我的。”
“東來是你的?”
“是我的。你和石蘭結婚前她就有了我兒子。可你害死了他。”
“他的死不關我的事。”
“是你把他打跑的。你不同意他找的對象他才跑上火車道的。”
“他才多大就找對象?剛出去沒幾天就找個對象,一分錢都沒掙回來。”
“就因為這個你就把他害死了。”
“你非要這么說,那就是。”
我沖下河岸,把他撲倒在坑里,壓在他身上,兩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所以你也該死了。”我說。他死命掙脫,嘴里發出嘶嘶聲。我騰出一只手,另一只依舊鉗住他脖子。我捶他的臉,他的頭左右擺動像個撥浪鼓。我不停使勁往下錘,腿夾住他不停踢騰的腿;我的拳頭有時落在他臉上,有時落進暄土里,我感到手上濕漉漉,他的臉越來越軟,像四周的土一樣柔軟。我看到他的鼻子和眼角在流血,這流動的暗紅色刺激了我,我加快頻率,捶。他的眼睛直勾勾瞪著我,像是看著我捶另外一個東西。
他伸直了雙腿,不再動彈。
我把手插進土里搓,然后把他拉出土坑,朝河底走去。我拖著他,他的身體在草地上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在河水邊停下,我把他的頭按進水里,用水給他洗臉,洗凈后我弓起身,兩只手抓住他背上的衣服,把他慢慢送進河水里。河水漾起水波,使水面的光打了彎。
我坐在岸邊看水流。一絲天光投來,被霧氣弱掉,落在水面時像沙粒微光泛泛。他躺在水面上,躺在無數顆光里,面容平靜。水向下游流,漫過他的臉,起了皺,又漫過他的臉。我爬上岸邊往家走,背上全是汗,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仿佛躺在水里的不是他而是我。我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巷子口,就像我從河邊一轉身就到了這里。我看見她蹲在門口一邊,盯著地上看,她用身子敲著墻,頭發凌亂。
“是你做的嗎?”
“什么?”
“寶發的事。”
“我不知道。”
“大半夜你去干什么了?”
“我累了。”
“村長他們很快就會來了。你告訴我是不是你?”
“是我。”
“為什么?不是一直好好的嗎?”
“哪兒好?”
“那死了就好?”
“爹死了,他也該死了。”
“是你爹逼我爹把我嫁給他的。”
“他害死了我們的兒子。”
“我們的兒子沒有死。”
“死了。”
“我昨天去找算命先生了,算命先生說他沒死。算命先生說,他在劉莊,結了婚。”
“我知道他死了。”
“沒死。我兒子沒死。”
“隨你的便吧。”
“我這就去找他。”
“隨你的便吧。”
我聽到他們的說話聲。她把手伸進我口袋拿出鑰匙,開門進去后,她又把鑰匙從門縫丟出來,閃著金光。我彎腰撿起鑰匙,攥在手里,坐到她剛才坐的地方,有水浸濕我的褲子。我累壞了,坐下后反而覺得更累了。于是我伸直雙腿,把背靠在墻上,把頭歪在肩上,這樣我覺得好些了。
“寶順,你在干什么?”村長說。
“我在坐著。”
“我知道你坐著,你坐在這里干什么?”村長說。
“我睡不著。”
“這家人真是邪了門。”他們說。
“趕快跟我們到河邊去。”村長說。
“對呀。快走,跟我們走。”他們說。
“傻愣著干嗎?快走啊。”村長說。
“你哥死了。在河里淹死了。”他們說。
“我想去換件衣服。我的衣服濕透了。”
“你是不是沒聽懂我們的話?”村長說。
“張寶發死了。”他們說。
我站起身瞧他們。他們在說話,我看到他們把手伸過來抓住我的胳膊,我們往前走。他們越過我又走回來,對我說了什么話,把手抵在我背上,這樣我就又走在他們前頭了。到了十字路口,他們停下來,我也停下來。村長跟謝三說話,謝三向左走,我們向右走。等來到河邊,他們站在那里,圍成一團看我。我沿著河岸走下去,再次見到他。他依舊浮著,和我離開時一樣。我蹲下來,看水里我的倒影,它也看著我,我們僵持著,誰也不想先動一動。
“怎么了寶順?”他們說。
“別太傷心了,人都有這個時候。他這是到了自己的時候。”他們說。
“誰知道刨樹的時候能掉進河里?”他們說。
“是呀。他就是過得太拼命。”他們說。
“存了那么多錢,到頭來自己卻花不到一分。”他們說。
“最后,連個送終的人都沒了。”他們說。
“埋了吧。”我說。
“趙五,你帶幾個人去拿家什。其他人把寶發撈上來,抬到地里去。”村長說。
田里的泥土散著潮氣,破土而出的麥苗被露水壓得更低。抬他的幾人深淺不一地一直走到田地中間的墳堆前,把他放在那叢菊花前。趙五喊著來了來了,奔過來。他看了看盯著菊花的我,揮起鋤頭。接著其他幾個鋤頭和鐵锨也來了。我又聞到了新土的味道,似乎也帶著血的味道,我朝他看去。他的眼睛紅腫,僵在那,還瞪著我,渾身都是濕的,衣服緊包著他,這使他顯得更瘦小了。
“我哥死了。”我努力想。“我親哥死了。”
我感到悲傷卻哭不出來。
他終于死在我手里。
四
我一個人往寶發家急趕。我看見寶發時天都還沒亮。那時我出門拉屎,我在樹根底下蹲下,看到他浮在水面上,兩只腳往上翹著,臉埋在水里。雖然我看不清他的臉,可我只需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寶發。
他是個矮子,更何況河岸的一棵樹上還靠著他的那把寶貝撅頭。正因為他的身高,全村人都以為他這輩子也別想娶到半個媳婦了,可誰也想不到他竟把石蘭搞到了手。看見他時我給嚇壞了,我急忙拉上褲子,連屎都沒顧得上拉,我跑下河岸,站在那棵樹邊。“寶發!”我喊。“寶發!”他連一根腳趾頭都沒動,我又趕緊跑上岸,朝村長家跑。
“寶發掉進河里了。”
“啊?什么時候的事?”
“不知道。我一看到就跑來了。”
村長和我出了門,叫上趙五、黃四、侯老六,我們朝寶發家走。可這一家人真怪,我們把門敲得山響,就差把門捶爛了,也沒人答應。我那時就有種不好的預感。不是說我這個人有什么特殊功能,就是預感不妙。等我見到寶順時,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我們拐進他家那條胡同,瞧見他蹲在墻根。村長問他話,他那也叫回答?除非他是傻了。我們朝他叫喊,說你哥死了,他卻跟個沒事人似的,還要換什么衣服。他這么一說我突然知道我的那個不好的預感是什么了。可我也不敢保證我的感覺準確無誤,所以我閉嘴不說。但我相信我自己個兒,因為在昨天,他爹的葬禮上,他也是這副德性。他瞧著他爹的棺材,我們把棺材抬起來走出門,他的眼睛依舊盯著原來的地方,我知道他什么也沒看,他是在發愣。
他爹死了,可他一點都不傷心。
“寶順,走啊。”寶發說,他的頭從棺材前面露出來,回過頭瞧他。“走呀。”寶發說。他往后退了退,坐在板凳上。“我累了。”他說。到頭來他只對著他爹的棺材說了句這樣的話。我抬棺材的手都快撐不住了,他還說他累了。我們六個人使勁兒托住棺材,臉都憋紅了。等我們出了大門,他站在門邊上,左肩倚住門框,就跟里面的人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似的,就別說指望他能意識到里面躺著的正是生他養他的那個人了。再說今天,他干嗎一大早就蹲在門口,渾身是汗,跟干了一天活似的那么累呢。
我在門口停住腳步使勁敲,一邊喊石蘭的名字。院子里有了腳步聲,我停住不敲,她開了門。
“怎么了?”
“寶發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他,他掉進河里了。”
“知道了。”
“那還不趕緊走?”
“你知道劉莊怎么走嗎?”
“劉莊?寶發就在村南頭的河里。”
“你告訴我劉莊怎么走。”
“劉莊可遠著吶。”
“怎么走。”
“一直往南走。先快點去看寶發吧。”
“他死了?”
“還不知道。估計是死了。”
“那我去還有什么用。”
“那,你不去了?”
“我去劉莊。”
“你去劉莊干什么?”
“找兒子。”
“東來?東來不是被火車撞死了么。”
“你告訴寶順,我去找我兒子了。”
她走出門,朝南拐去,彎了背像快趴倒的樣子。我趕上去拉住她,想告訴她她男人死了,總該去看看。不過我不會告訴她是寶順干的,我可不想因為別人家的事惹上麻煩。她皺眉瞪著我,我只好松開她的胳膊。她走上橋頭,朝她家麥地的方向瞧了瞧,直直往南走去,連頭都沒回。要是我死在我女人前頭,她敢這樣做,我非讓我兒子打斷她的腿不可。這一家人可真夠怪的。
我從橋頭拐進地頭的小路,遠遠望見他們在刨土。透亮的天空沒透亮多久,一大朵烏云慢吞吞飄過來,將剛剛升起的亮光壓下去。剛剛發白的天空瞬間變成灰色,灰色越來越多,把岸邊的樹染成灰色,把他們也染成了灰色。
我走進麥地,走到他們近旁。
“石蘭呢?”村長說。
“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去找東來了。”
“東來?五年前不就沒了嗎。”
“她非要去找。”
“你沒告訴她,寶發出事了?”
“說了,一開始就說了。”
村長沒再問我,放下鋤頭瞧寶順。“先埋了吧。”寶順說。
我接過村長的鋤頭,繼續刨坑。寶發躺在那叢菊花旁邊,一動不動,像是就等著我們去埋他。
五
她站在橋頭看他們在挖墳。寶順坐在他爹的墳邊,一動沒動。
路上沒有行人,這條空無一人的小路曲折向前,像蛇爬行。零星的樹木立成高聳的灰色的影子停在前方。她一直往南走,卻不知道劉莊到底在哪里。不知走了多久,天空重又開始有了光亮。一層細細的光切進黑暗,繼而像大水一樣漫過去,把黑暗漫成了白色。云彩四散鋪開,靜停在長空。這時她正走在一條大街上,從大街一側的小路上有人朝她走來。這是個早已老去的老頭,碩大的青藍色外套掛在身上,像掛在一根晾衣竿上。他手持白色的幡子,上面寫有兩行黑字。他走近她,用迷離的眼神在她身上掃視一番,然后右手手指掐在一起,嘴里嘀咕什么。
“劉莊怎么走啊?”
“哪個劉莊?”
“我要去劉莊找我兒子。”
“我是問你要去哪個劉莊?”
“有我兒子的那個。”
“傻子?”
“你才是傻子。你跟我說劉莊怎么走。”
“有好幾個村都叫劉莊,還有叫柳莊的。”
“那,那我去有火車的那個。”
“那個可遠著吶。得一直往前走,一直走。”
“要走多久?”
“你去那兒也不騎個自行車。”
“走著要多久?”
“得兩三天吶。你是哪個村的?”
“我要去找我兒子。”
“我問你是從哪兒來的?”
“我兒子在劉莊。”
“你兒子并不在劉莊。”
“什么?你怎么知道?”
“那又是誰給你說他在那里?”
“一個算命先生,他是通了靈的人。”
“他不在那里。”
“在。就在。”
霞光初升,天邊一片暈紅,把道路也映成微紅色。幾絲柔綠的枝條低垂,在初秋的和風里不時晃動。前方的道路孤獨地向前伸長,她繼續前行,絲毫不覺得疲憊。只是這時她開始想念文文,她想起女兒剛出生時的樣子。那時女兒平靜的呼吸與她的呼吸像是連在一起的。她們共同呼吸,她粉紅色的小嘴巴不停囁喏,像有什么話要對她說。她的嘴巴像極了正在掉落的霞光,她想,或許此刻女兒正因為找不到她而哭泣,但是她只能繼續前行。
當她來到一處十字路口時,燦爛的陽光已經開始西斜。她佇立在十字路口,回想起那個消瘦老人的話,她穿過街口一直向前。沒走多久,前方出現了一片樹林,她停了下來。林中已落滿枯黃的樹葉,尚未掉落的葉子在微風中瑟瑟作響。枝頭幾只鳥兒的鳴叫稀稀飄落,倏忽又飛離而去,把叫聲在空中拖成一絲細語。她望著空中飛翔的鳥兒,它們在森林上空拍打著翅膀,越飛越遠,最終變成幾個黑色的點,定在遙遠的長空。她邁進森林。
樹枝紛亂,阻擋她的去路。疲勞饑餓的身體已移動得越來越慢,甚至開始東倒西歪了。她在一棵樹旁停下,雙手扶著樹干,看著眼前密匝匝的樹干組成的棕色幕障,她看不到一點光透過來。然而此時,似乎有張黑色的背影進入了她的視野。那張黑色的背影是兒子離家出走后留給她唯一清晰的回憶。現在,它就在她前方不遠處健步而行。于是,她推開樹干,追上去。
河水的流動聲喚醒她時,她發現自己倒在樹林邊上,衣服被劃破好幾道。晚霞在水面上漂浮,把整條河流都漆成紅色。她用手走到岸底,喝下幾口如霞光般溫暖的水,在河邊蹲下。左右沒看到一座橋,河水長長遠去,把叮當的聲音留在她跟前。
她走入水中,把霞光震成片片紅光,像一塊塊紅布貼在水面。河水浸透了她的身體,她在水中走得很慢,涼涼的河水沒過膝蓋,來到她的腰部,接著淹了她的胸部。走到河中央時,她的眼睛已經無法睜開。她悄悄走著,像是怕驚動這條河,腳下軟得沒有根基。之后,整個人便消失在水中。等她再次可以呼吸到空氣時,她停在水中,大口大口地吸著這再次到來的空氣,像總吸不夠似的。
她拖著濕透的身體上了岸,經過一整天的行走,她終于聽到了人的聲音。走過一條亂石鋪就的小路后,人群的聲音變得更真切了,一個集市出現在她眼前。她走入集市,她看見擠在街道中間的人急忙向兩邊散去。她一直走,直到聞到一股面團的香味才又停下來。
“干嗎呢?走開。”
“我餓了。”
“餓了去別處找吃的去。”
“我是來找我兒子的。”
“我這里沒有你兒子。”
“我想要一個包子吃。”
“五毛錢兩個。”
“我沒錢。”
“我知道你沒錢。沒錢就沒包子吃。”
“那我不吃包子了。你給我說劉莊在哪兒。”
“這兒就是劉莊。”
“不可能。那個老頭說,要走上兩三天。我才走了一天。”
“這就是劉莊。”
“那,那你知道一個叫東來的人吧。張東來。”
“不知道。”
“他就住在這里。他來這里五年了。”
“我在這里住了五十年了,沒聽說過姓張的人。”
“你又騙我。”
“她離開一整屜包子,回身抓住一只胳膊。”
“這兒是劉莊嗎?”
“當然是啊。”
“你多大了?”
“干嗎?”
“你多大了啊?”
“二十五。”
“那差不多。你認識張東來嗎?”
“不認識。”
“你不是二十五歲嗎?”
“是啊。”
“東來二十三,和你差不多啊。”
“年齡差不多的人多著呢。”
她推開胳膊,身體搖晃向前,走到一個女孩身旁。
“姑娘,你們村有火車嗎?”
“我們村哪來的火車啊。”
“他們說你們村有火車。”
“火車不是我們村的。有火車從我們村頭經過。”
“那就對了。你認識張東來嗎?”
“我們村就沒有姓張的。”
“他原本不是你們村的。他五年前來的,今年二十三歲,在這里結了婚。”
“女孩轉身想走,被她拽住了手。”
“姑娘,我找的是我兒子。你幫幫我啊。”
“我真不認識叫張東來的人。你放手。”
“算命先生說,他就在劉莊。你幫幫我呀。”
“放手。”
“他就在這里。你和他年紀差不多,肯定知道他。你就告訴我吧。你是不是和他們一伙的,一塊來騙我的?他五年前來的,算命先生說他看了看火車,然后就在這里住下了。你行行好,告訴我他在哪兒。”
“我真不知道。你放開我的手。”
“你們都是騙子。”
“你說誰是騙子?”
“他來看了看火車,就留在這里了。他都留在這里五年了,你們卻都說不認識他。你們就是騙子。”
“他來看火車,那你去問火車啊。”
女孩甩開她的手。火車嘶鳴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在落日殘光的街道上回蕩不已。
她循著聲音向前走去,在街尾的上方看到一條細長的道路。那嘶鳴聲沿著這條道路傳到她耳邊。她橫穿過田地,來到鐵路底下,她把手和腳插進斜鋪的石子里,攀上了鐵路。她看到一輛綠色的汽車從前方駛來,后面緊跟著無數輛同樣的汽車。她想,這就是火車了。
她雙腳叉開,兩只手在頭頂上方使勁揮舞,大聲叫喊著:
“停一下。”
火車并沒有停下。
“你認識一個叫張東來的人嗎?”
火車并沒有停下。隆隆的響聲越來越近,把她的叫喊聲淹沒,一瞬間,把她的身體也淹沒。
我是說,永遠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