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羅曉韻Jolie的攝影集子《我喜歡風景是寂靜的》時,我的手邊也一道放著荒木經惟的名作《東京日和》,雖然兩人可以說完全不同,身處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國度,有各自擅長的題材,但是他們攝影的出發點是一致的,他們所展現的,都是他們眼中世界的本質。每一幅照片都隱藏著一個秘密,藏著他們看待這個世界的角度,和與這個世界相處的方式。
而這兩本書,恰恰也可以視為這兩位攝影師對他們人生轉折點的公開記錄。
最開始聽說羅曉韻,是在美麗說、蘑菇街等購物分享網站,那些愛美的姑娘們交流著她拍的美美的圖片,冠以“最會自拍的攝影師”的稱號。當時我一看,不得不承認她拍得確實比淘寶那些近乎失真的模特照好多了,但是也不過如此。當時的她,精致、美麗,總是在精心打扮過之后,把自己放到自然的景色中去,擺出一副不經意跑到鏡頭中的樣子——卻是太刻意了。
她勇敢地跑到自己的鏡頭之下,自己做自己的模特,然而我們看著她一張張的笑臉,很快就會發膩。因為這些美都是千篇一律的,我們在她臉上讀不出更多的內容。就算風景再多變幻,也不過是她的背景板,襯托她蒼白的美。
然而我們無法過多苛責,彼時Jolie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在這個年紀,再怎么自戀和愛美,都是無可厚非的。因此,對那時的她來說,最重要的是展現“美麗”,自己的美麗,世界的美麗,世界因為有了我而美麗——就算這種美在現實中失真,變得尷尬和不協調,也不要緊。很明顯,呈現真實的世界和平凡的生活,并不是那時的她的追求。
和Jolie不同,荒木經惟一直是把自己隱藏在鏡頭后面的那個人,在妻子陽子去世之前,他甚至把自己的人格都隱藏在了陽子的人格之后。在《東京日和》中,他提到他是在用陽子的角度去看待這個世界,鏡頭中天朗氣清的東京天空,零星有人走過的小巷深處,調皮的小貓chiro,都是陽子的趣味展現,那靈秀、自然、平靜的一面,是陽子帶給他的,與后期迷戀生命、死亡與愛欲的那種“墮樂園”風格大不相同。然而他無論用哪一型人格去拍攝照片,他都會抓住最真實自然的那個瞬間去拍攝,不用擺拍,不用看著鏡頭,一切自然而然,就像不經意間的呼吸。
因此,當我看到Jolie以家鄉重慶為主題的一組攝影的時候,我感受到了她的成長。有一幅照片,她坐在十八梯的臺階上,微笑看著面前的一只貓,而在她身后,一條瘦瘦的土狗正危襟正坐、表情嚴肅地打量著她,似乎在揣摩著這個“熟悉的陌生人”的身份和來意。照片下寥寥幾行字:“不管我去到哪里,都是從這里出發;不管我找到什么,都會帶回到這里。是起點,也是終點。”這張照片的豐富內涵,一下子打動了我這個漂泊異鄉的人脆弱的心靈。
這一次,我終于在她的笑容中看到了內容,因此,我才翻開了這本書。
她變了,變得不再那么美麗,她皮膚黑了,頭發不再那么順滑,她穿著十塊錢買來的扎染上衣,乍一看和當地人沒有區別。她開始和她身后的景物發生聯系,她開始去試著了解她走過的每一寸土地。她不再執著于站在畫面中央對著大家微笑,而將自己融入到畫面中去,有時候是背影,有時候只是一抹剪影。卻帶給人更多的震撼和遐想,她成為了風景中的一部分,不再是突兀的那部分,而是點睛的那部分。
我開始覺得她是美的,是真正的美,而不是漂亮而已。我一直固執地認為,“漂亮”是沒有靈魂的,只是好看而已;而“美”,也許并不是那么公認意義上的好看,卻是有聲有色,有靈魂和生命的美麗。她終于擁有了,屬于她一個人的好天氣。
荒木經惟不拍自己,但是他鏡頭下的一切都是他個人風格的烙印。Jolie一直在拍自己,然而以前她鏡頭下的自己,只是她用他人的眼光來衡量的自己。當她用自己的眼光來打量自己的時候,她才找到了最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