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遲,俗稱“千刀萬剮”,屬于最殘酷的死刑之一。凌遲是指劊子手把受刑者身上的皮肉分成數百至數千塊,用小刀逐塊割下來。受刑者往往要忍受數小時的痛楚才會氣絕身亡。而且行刑很有講究,如果受刑者立刻死亡,或刀傷不正確,則說明劊子手行刑失敗,劊子手也可能會受罰。
“殺千刀”是一種國家仇恨,是中國古代死刑的極端化執行方式,是西方人將“凌遲”(Death By A Thousand Cuts)意譯為中文。
1904年,北京菜市口的王維勤(清末最后一位被凌遲處死的人)被凌遲的照片進一步固化了西方人對“中國酷刑”和中國文明低等性的確信。然而,此刻也正是中國的政治領導層和法律改革家決意廢除凌遲的臨界點。
《殺千刀》一書的作者質疑了便攜式照相機之靜態影像傳播與西方既有文化偏見相結合所造成的“東方專制主義”定見。
歷史時差的捉弄
《殺千刀》的作者在書中反復提到了一個“歷史時差”問題,即極端殘酷的刑罰在歐洲啟蒙時代已被取消合法性并逐步在刑事實踐中消失,西方式懲罰開始從“身體”轉向“心靈”,而這確立了文明刑罰的判斷基準,但同時期的非西方文明,尤其是曾經作為西方崇拜對象的中國文明卻依然停留于酷刑階段。
18世紀是啟蒙思想家群體轉換對中國評價的關鍵期,也是西方領導權在精神上確立的轉折期。經由傳教士的紐帶作用,中國一度成為秩序和財富的典范,但隨著西方對“自由”價值的確證、民族國家的定型和現代性的開啟,中國逐漸成為“野蠻”與“落后”的標志。
酷刑是西方人在道德論辯上擊倒中國的利器。鴉片戰爭前后,西方人眼中的中國的“文明/野蠻”二分法框架已經奠立。作者在全書開頭展示的1904年王維勤凌遲照片正是在這一傳統東方學的扭曲框架中獲得定格與傳播的,其效果在于進一步強化了西方對華殖民的道德正當性。
殖民者試圖讓人確信只有徹底摧毀傳統中國的文化與政治體系,中國式酷刑才可能被終結。然而,八國聯軍沒有能力徹底終結中國的文化與政治體系,而凌遲這樣的極端酷刑恰恰是中國政治體系反思自身和適時決斷的產物。作者強調了1905年凌遲廢止的內因,并循此線索展開思想與制度的歷史考察和重構。
歷史時差捉弄了對傳統中國的形象認知,殖民利益則干擾了西方人審慎評估中國酷刑的意愿和能力。如今,《殺千刀》的作者試圖提供一幅包容舊照片的歷史畫卷,因為他們確信在一幅更深遠寬闊的畫卷中,中國的凌遲能夠獲得正確的理解和定位。為了倒這樣一個“時差”,西方人和中國人都經歷了長達百年的觀念顛簸,付出了極大的精神與歷史代價。
生長于儒家道統的邊緣
欲求對歷史現象同情式的理解,就必須耐心進入歷史本身,獲取一種合宜的內部視角。作者由此展開了對凌遲的法制史考察。作者發現,凌遲在中國刑罰體系中的出現始終是一種“例外”,被主張“明德慎刑”的儒家士大夫視為不具道德合法性的“閏刑”(irregular penalties)。與之相對的顯然是體現儒家道統之寬和精神的“正刑”(regular penalties),即所謂的“五刑”。
作者提出凌遲進入中國刑罰體系具有一定的外來性和偶然性。中國刑罰體系演變至隋唐,已日益具有寬和之象,五刑體系為儒家士大夫所肯認。尤其是《唐律疏議》代表了中國古典法治文明的典范。凌遲不見于中國古典刑罰史。
據作者考證,凌遲最早出現于契丹刑罰之中,秉承其蠻族遺風,其時正值遼宋對峙。北宋是一個危機重重的王朝,內亂外患頻仍,傳統五刑似乎已無法有效支撐王朝權威和秩序。面對盜賊和反叛軍官的惡行,部分地方官員不斷聲請皇帝核準凌遲之法,屢遭拒絕但終有所適用并漸然蔓延,導致蠻族酷刑日漸侵蝕傳統五刑。凌遲之法最要害處在于最大限度地破壞身體的完整性,隔斷轉世復生的宗教與文化想象,統治者對此深為迷戀。
凌遲的實踐運用顯然與儒家的刑事寬和道統相悖。幾乎是在皇帝核準凌遲之法的同時,對此種酷刑的儒家立場的嚴肅批評即已產生,最著名者為陸游之《條對狀》。
自陸游始,從馬端臨、王明德、丘叡、錢大昕一直到執筆廢除凌遲的沈家本,儒家士大夫一直致力于抵制凌遲的合法化,抵制其進入五刑而成為正刑。這里出現了圍繞凌遲問題的中國內部道統與政統之爭:道統一方,儒家士大夫群體自然秉承“德主刑輔”的寬和之道,反對嚴刑峻罰;正統一方,皇帝受一定的道統制約,但在秩序危機面前不得不屈從于下級官吏的嚴刑建議,并以皇權名義來擔保實施。
此外,凌遲自遼宋以來的不斷強化還與元明清的獨特政治條件有關。如果說凌遲在宋代還只是皇帝特許下的習慣法,那么在元代則明確進入了成文法典,這與元代的蒙古族政權背景不無關系;明朝盡管是漢人政權,朱元璋基于其反腐敗的猛烈措施,對元朝體制有所保留,凌遲之法在具有判例法性質的《大誥》中更是呈泛濫之勢;清朝同樣是少數民族政權,凌遲之法進一步加劇。元和清(包括作為源頭的遼)之承續和擴展則有著“部族政權”的敏感心理和鎮壓企圖。
酷刑幾乎是人類文明史的普遍現象。西方歷史上的火刑以及與“解剖術”有關的死囚肢解刑同樣極端殘酷,從而構成啟蒙思想家著書立說的重要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