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鄉的四種死亡方式》不論是書作,還是同名電影,注定是無法被廣泛接納欣賞的作品。粗獷的土地,錯亂的時空,交替呈現的現實、記憶、夢境,連同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中陰世界,帶著些許蠻荒的味道,遙遠又赤裸地呈現在作品當中,它是關于故鄉的生死書。
“故鄉”在絕大部分中國人的記憶中是一個熱切的,有著家長里短、婆姨叔嬸,帶著世俗、骯臟,又兼具著幾分圣潔溫暖的家園。如今,村莊漸漸被城市包圍、吞沒,我們失去的并不僅僅是故鄉,更少了一份與大地、自然的血脈聯系。我們再也感受不到來自大地的呼喚,聽不到自然的聲音,人成了游移在土地上的浮萍。
在柴春芽的作品中,你無法直接找到故鄉的死亡方式,只能一點點去感知,去體悟。書中,作者反復運用地、水、火、風的意象,不斷地昭示,又不斷地布下一個個世俗者看不清的迷局。狂放詩人的歌吟,睡在棺材里的瀕死之人,不斷夢游的人和駱駝,能夠通靈的史天生,民間薩滿性質的四眼子婆娘,一切的一切讓人看不清,摸不透。恍恍惚惚的現實、夢境、預感、中陰世界輪翻交替出現,皮影藝人扛起的樹旗,看上去像招魂的欞帆。
尕桂和臘梅是傳承鄉村體征的孩子。尕桂的絕望、眼淚,對已經消逝的湖泊的找尋,令人感知她終將歸于水。而臘梅,失去了姐姐尕桂和相依相伴的駱駝,在夢中不知所蹤。三位老藝人在為老友、為這個顛倒的世界唱了最后一首挽歌后,消逝在熊熊燃起的火焰中。書中沒有關于這些人物的結局,他們全都飄散了,在地、水、火、風中消散,最終印證了本書的標題——故鄉的四種死亡方式。
柴春芽的作品里有幽深的歷史感、蒼茫感和神秘感。我更喜歡在半夢半醒之間,去品讀這樣一部作品,太清醒反而看不透作者的真意,更無法理解那些絕望不甘的靈魂。該書是作者本人對其同名電影的深入解讀,也是對電影錄制過程的再呈現。在書中,電影本身所要講的故事與作者拍電影的故事,作者自身的經歷與長輩的經歷水乳交融在一起,共同構造起一本超越電影、超越故事、超越畫面的紙上書。靈魂在書頁間歌吟,文字擁有了比畫片、聲音更有質感的立體多維生命,這種全新的創作歌吟方式,盡管難以被大眾接受,但相信它一定能在時光中歷久彌新,供時光和歲月品味、把玩。
書中頗引人爭議的地方便是對一些村民“超自然”能力的描寫。民間薩滿、通靈者,她們不斷述說自己看到的不尋常的世界,作者認為已經被世俗蒙弊了雙眼的人們無法理解這樣的世界。我們身在此岸,就連對彼岸的猜想也世俗化了,我只愿將這一切當作一種靈魂的低吟。民間薩滿是在安撫在世的靈魂,她們今天仍以半地下的形式存在,而隨著農村城市化的進程,所有的人都將漸漸失去與大地、與靈魂的聯系,同時對世界也不再有敬畏。屆時,民間薩滿自然將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或者躲入自己的心靈世界,再不與俗世交流。
柴春芽在書中說,他不喜歡中國式的線性敘事法,那不是真正的小說,他追求的是一種關于時間和空間的藝術,與智力、想象力和道德判斷力有關。無疑,真正有深度的作品必是經過千錘百磨,經“反叛之反叛”、“否定之否定”后的作品。這個反叛和否定的過程并非是針對一部作品的反復打磨,而是作家借鑒前人創作經驗,用入世的眼睛,出世的思維,反復醞釀沉淀的情感,最后噴涌出來的人生體驗,思想和文字唯有在浴火后方能成金。在這部作品中,作者的體驗是流淌于全書中的唯一線索,關于鄉村、文化、文明、死亡、記憶,一切都是那么入魂入骨。作者刻畫呈現的這些東西,同時也是我們自己遙遠的記憶,陌生又熟悉,恍若隔世。
我故鄉的四種死亡方式,她死于城市的包圍,死于自身的失血,死于人們失去與大地的聯系,失去對自然的解讀能力,我們再感受不到來自地、水、火、風的啟示,真正死亡的并不是故鄉,而是我們的靈性,城市里住著的是真正的游魂,沒有來路,沒有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