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健三郎早期創作特征分析

沙仲輝

大江健三郎在日本當代文壇中頗具影響力，這不僅是因為他在1994年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的殊榮，更為重要的因素是他始終是以“新時代文學的旗手”姿態出現在讀者面前的。借用另一位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評語：“大江健三郎是最有才能的作家。”縱觀大江健三郎數十年的創作生涯，他始終是以強烈的責任感、崇高的使命感去觀照日本人的生存境遇，也是對于整個人類社會的思考。中國文學界和研究界對于大江健三郎的關注始于20世紀90年代，由于時日尚短，雖不乏真知灼見，卻未能系統構建起研究的體系。筆者認為理解大江健三郎的文學創作應從文本所表現的創作特征入手，以作者的創作意識作為切入點，方能尋覓到理解其創作的“不二法門”。

一、從存在主義中汲取的養分

大江健三郎是二戰后成長起來的日本人，他完整地經歷了日本戰后所面臨的諸多問題，從政局動蕩到經濟崩潰、從全體國民的生存危機到大和民族的精神創傷。戰后的日本在美國的指導下制定了和平憲法，憲法中“主權在民，放棄戰爭”的條文深刻影響了大江健三郎思想的形成。當瑞典皇家文學院以“深受但丁、巴爾扎克、艾略特和薩特為代表的西方文化的影響”“開拓了戰后日本小說的新領域，并以撞擊的手法，勾勒出當代人生百味”的評價授予大江健三郎諾貝爾文學獎之際，讀者或許早已從他的創作中感受到了存在主義思潮的影響，大江健三郎從存在主義思潮中所汲取的養分正是催生其獨特創作方式的重要外部因素。

對于出生于戰爭中、成長于戰后的大江健三郎而言，幼年所接受的軍國主義教育使得這一代人對于天皇、軍隊懷有濃厚的感情。二戰最終的結局使得所有的夢幻徹底成為不可修補的碎片，尤其是屈辱的“占領體質時期”帶給日本國民無法釋懷的恥辱感，這一點在社會中的知識分子階層表現得尤為強烈。對于當時的日本青年而言，他們無法尋覓到心靈的自由、精神的慰藉，“他們在自己與外界之間豎起了厚厚的屏障，失去了對外界的關心，失去了理想與信念，沉沒在迷惘與絕望的深淵中。在‘墻壁’的包圍中。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沒有任何意義，這種徒勞是日本當代青年陷入陰暗環境的形象體現”[1]。

在“墻壁”意識的催發之下，日本年輕人的思想中彌漫著空前的無助感，對于現狀的無可奈何最終成就了“徒勞—墻壁”意識。這一點較為明顯地表現在大江健三郎早期的創作中，探究其思想形成的根源，筆者認為應當追溯至他本人學習的法文專業，進而接觸和了解到的存在主義思想。

面對著信仰世界的摧毀、文化傳統的斷裂、物質財富的消逝，生活在戰后日本的大江健三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一方面，曾經被軍國主義和神道教視為精神領袖的天皇走下了神壇；另一方面，戰爭的失利不僅使得日本失去了在世界范圍的地位，又感受到了來自于亞洲鄰國的挑戰。當大江健三郎在內心深處默默地品味著痛苦時，1946年出版的《墻》進入到了日本。這本書的出現是與歐洲社會特殊的文化語境緊密相關的，同樣是面對政治、文化、精神的危機，在現代文明被徹底蕩滌的20世紀上半葉，西方社會所引以為傲的精神傳統徹底崩塌，最終留給世人的是滿目瘡痍的世界。當尼采高呼“上帝死了”之際，西方人精神世界的空無暴露無遺。針對這一狀況，薩特提出了“存在主義”。

“世界是荒誕的，人生是虛無的”是薩特的名言，也是“存在主義”理論的名言。作為戰后成長起來的日本青年之一，大江健三郎明顯地感受到來自于社會各方面的壓抑——整個民族成為被另眼看待的特殊集體，整個社會也游走在生死存亡的邊緣。在《奇妙的工作》和《死者的奢華》兩部作品中，讀者能夠以較為直觀的方式感受到“存在主義”思潮的影響。在這兩部作品中，作者描述了兩種極端的生活。無論是屠殺150條狗的工作，還是搬運尸體的工作，都是作者刻意渲染的荒誕世紀。這不是一個人生活境遇的描寫，而是所有日本人生活現狀的再現。所有出現在小說中的人物都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并且最終陷入到無法逃脫的命運悲劇中。

二、時刻被注視的人生

正是在“存在主義”思想的催發之下，大江健三郎的創作在其發軔之際就站在對日本民族精神世界整體觀照的高度。在小說《巧妙的工作》中，主人公受聘成為醫院實驗室的助手，他的初衷僅僅是為了完成學業去勤工儉學，卻意外地進入到一個充斥著血腥氣息的世界中。當主人公趁著將狗剛剛殺死剝下狗皮之際，讀者的內心仿佛也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痛楚。在作者所營造的氛圍中，主人公在獲得物質報酬的美好期盼中加持著。

當警察出現之后，所有的一切都被徹底改變了。在警察的盤問之下，介紹大學生去工作的中間人是一個投機分子，主人公短暫的“勤工儉學”生活戛然而止。不但沒有能夠收獲到任何的經濟報酬，就連在工作中由于狗咬傷造成的醫療費用還需要自己承擔。“他并沒有向徒勞、屈辱、失敗、無意義、生的單調這一否定性世界全面屈服，內心存在著一定要獲得向肯定世界爆發的瞬間這一強烈的渴望，這體現了大江拒絕墮落成為沒有自由要求的植物似的人這一創作激情。”[2]

作為一部小說，《巧妙的工作》所描繪的僅僅是現實社會中被改造的生存狀況，但卻以高度逼真的筆觸讓讀者看到了戰后日本人的生存現狀。他們不再擁有自己的精神信仰，轉而被外來的力量所徹底主導。當他們試圖用自己的雙手去改變遭遇的一切時，現實卻給了他們沉重的打擊。當小說中的警察出現時，這是作者對于日本社會現實秩序制定者的具象化。所有的生活法則都應是他們決定，也都以他們的意志為轉移。即便是主人公試圖依靠自己的辛勤付出換取微薄的報酬這種從形式層面而言十分合理的生活方式，也由于警察的突然介入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我們或許不能對于小說中出現的警察提出太高的要求，作為制度維護者的他們，卻在現實生活中徹徹底底地扮演著摧毀人類信念、希望的特殊角色，這一點正是大江健三郎試圖通過小說告訴讀者的。

同樣命題還出現在小說《死者的奢華》中，這也是一部講述荒誕世界帶給作者獨特人生思考的作品。主人公是一位搬運尸體的工人，卻由于相關工作管理人員的疏忽不得不加班加點。對于他而言，生活依舊是沒有任何意義和價值的。這首先表現為他所從事的工作本身，人既然已經死去，按照一定的程序給予謹慎的掩埋固然是必需的，但當所有的掩埋工作都已然進入尾聲之后，重新開始這一過程的現實意義就顯得十分微妙了。對于生活在現實中的日本人而言，同樣是如此。他們所做的任何形式的努力都是沒有意義的，也無法產生任何的結果。

他們很容易產生對于現實世界的懷疑感，這一切是否都是虛無的存在？是毫無意義、毫無價值的？人之所以成為人的主體性價值訴求早已被現實世界徹底摧毀，為了尋獲自我存在的價值，他們就只能在視覺的沖擊、感官的刺激中去證明自己的存在。只要自己還能夠感受外界的刺激，哪怕這種刺激是如此的血腥，他們也可以證明自己依然是有價值的存在物。

三、深刻關注人生的創作選擇

無論是小說《巧妙的工作》，還是《死者的奢華》，筆者都能在閱讀小說文本的過程中感受到強烈的壓抑感，這是一種類似被監禁、被囚禁的生存狀態。“所謂‘監禁’狀態就是與外界隔離的內在世界。它有兩種特性，一種是無希望、無前途的圍欄狀態，另一種為受保護的內在世界，這是因為當外界無自由可言，而內在世界叉無痛苦可言時，圍欄就成為母體子宮中那種安全無憂的場所。”[3]

對于當時的日本國民而言，他們的生活就是處于如此窘迫的環境中。當自己的民族、自己的國家與整個世界被來自外界的因素強制隔絕之后，留給他們的只有兩種選擇：或者是對于前途的渺茫感，進而產生對人生的虛無感；或者是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進而形成對外界因素的排斥、拒絕。作為日本社會中知識分子階層的代表者之一，此時的大江健三郎剛剛登上文壇，他對于社會的理解和認識尚未完全定型。正是如此的赤子情懷使得他獲得開放的視野，在大量閱讀西方著作，尤其是法國作家薩特著作的基礎上，“存在主義”逐漸進入到大江健三郎的心靈世界，促使他努力尋覓一種對抗現實社會的手段和方法。

“狗被殺了要剝皮，我們就是被殺了也還要四處游走。

可是，是要剝皮的罷，女學生說。

所有的狗都開始狂吠起來，叫聲喧囂著升向傍晚的天空。這狗的狂吠聲會就此持續兩個小時的。”[4]

對于狗吠聲的恐懼建立在對外界恐懼的基礎上，當時的日本國民身處與世隔絕的生活狀態中。這一點在青年人的身上表現得尤為明顯，本該是青春、活潑、自由的青蔥歲月卻被現實徹底摧毀。正如大江健三郎自己評價的那樣：“我們日本的年輕人被封閉在曖昧且執拗的墻壁的印象，也是我們之間缺乏真正的人的連帶感像狂吠的狗一樣互相擠壓著皮毛，碰撞著身體的印象。”[5]

狗的吠叫或許只能為讀者了解日本年輕人的精神世界提供來自外界的參考意見。他們的精神世界究竟如何？他們又怎樣去面對二戰結束之后的日本社會？這些不僅是困擾著全體日本國民的問題，也是困惑著以大江健三郎為代表的日本知識分子階層的重大問題。在作者所構建的文學世界中，或許永遠無法提供可資借鑒的解決方案。唯一值得肯定的，作家以自己敏銳的觀察力將現實社會中的問題以極為特殊的方式呈現出來，在他試圖喚醒人們思考這一問題的過程中，文學的意義就得到很好的體現。

[參考文獻]

[1] 烏彥巍.論大江健三郎的創作意識[D].呼和浩特：內蒙古師范大學，2006.

[2] 蘭立亮.大江健三郎小說敘事藝術研究——以第一人稱敘事小說為中心[D].上海：上海外國語大學，2011.

[3] 關立丹.森林情結與“監禁狀態”[J]. 日本學刊，1999（04）.

[4] [日]大江健三郎.死者的奢華[M].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95：14.

[5] 王新新.大江健三郎的文學世界（1957～1967）[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32.

[作者簡介]

沙仲輝（1975— ），女，遼寧沈陽人，山東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東北師范大學在讀博士，主要從事近現代外國文學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