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將來是要死的

今年6月28日你又提醒我那是爺爺的忌日，你的原話是：應該去給爺爺買紙了。每到由你強調這個日子時，爸爸總會想得很多。爺爺死了很多年了，記得葬禮那天，你與跟你同一個爺爺的哥哥在爺爺的尸體旁邊玩得特別開心，仿佛那不是死人的事情。

今年7月18日我在海邊，你又發來信息，祝老爸生日快樂。如同給我打了強心針，讓爸爸我面前迷茫的大海以及迷茫的人生突然出現了亮色。內心頓時變得強大，好像青春的激動又在瞬間流入了我的血液。還沒有告訴你，家里在北戴河黃金海岸的陽臺上又新買了長長的藤椅，可以躺在上邊看大海了。兒子，當一個人隨時隨地都能面對大海的時候，他的人生感覺特別沒有希望。爸爸此時此刻就是這么失望地看著大海，很孤獨，很傷感。然后，就特別渴望給奶奶打個電話。已經是黃昏了，海面上的霧氣漸漸消散，目光透過那片樹木和紅色的屋頂能夠看到很遠的小船，海面上浪花不大，遠處的海水是靜止的，然后，爸爸在電話里聽到了奶奶，她的聲音顯得很年輕，但是，她完全忘記了爸爸的生日。在爸爸小時候，她是不會忘記這個日子的，那時還在幼兒園，也是7月18日，很晚了，奶奶都沒有來。阿姨問爸爸為什么不睡覺，5歲的爸爸頑強地坐在床上告訴她還沒有吃奶奶送來的生日雞蛋。不知道過了多久，奶奶出現了，她的手絹里裝著煮熟的雞蛋，據奶奶以后無數次地描述說爸爸當時低著頭吃完了所有的那些雞蛋，然后倒頭就睡著了。今年5月1日爸爸回烏魯木齊為奶奶過了80周歲生日，但是奶奶現在已經想不起來爸爸的生日了。兒子，每一個母親最終都會忘記兒子的生日的，這是遲早的事情。特別想告訴你的是：爸爸在自己生日那天特別想給奶奶打個電話，奶奶很老了，爸爸都有些老了，兒子生日時仍然想給母親打電話，你說奇怪不奇怪？

其實，爸爸三十歲就很不希望過生日了，多一次生日，死亡就會離得更近些。生日總是跟死亡聯系在一起的，爸爸敏感，情緒化，這樣的人往往更加容易對衰老，生命終結恐懼。希望別人忘記自己的生日，也希望自己忘記自己的生日……曾經有多少次真心表達過類似想法。但是，生日還要過，躲也躲不掉，就如同躲不過衰老與死亡。人其實很軟弱，爸爸在三十歲那年一顆重要的牙掉了，四十歲時頸椎開始疼痛，四十五歲時，血壓開始高，五十歲照鏡子時，感覺到應該安分守己，有時下電梯，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那張別人也許不覺得，只有自己才能深刻察覺到有些浮腫的臉，爸爸會對自己說：你這個老騙子。兒子，我們究竟有多老我們自己知道嗎？是不是如同他們說的，人心永遠不會老？爸爸在少年時曾經想過不能超過30歲，那太老了。也許到了30歲時，就自殺，可是今天，已經過了50歲了，還這么無恥的活著。爸爸曾經有過許多愿望，都沒有實現。每年面對蠟燭許愿時內心都混亂而躁動，但是現在內心的愿望卻異常清楚：不求此生能有公平正義，只是想重新看見藍天，還有清澈的河水。春天在烏魯木齊北面看見了兒時的雪山，走在山下的河灘與草坡上，竟然看見了一條干凈的溪流，竟然會那么感動，幾乎毫不猶豫就租了山下的15畝土地，因為童年時所有關于烏魯木齊的記憶都在雪山下的樹叢里發現了。想回到少年的童話里，想回到母親的照顧中，爸爸是不是過于貪婪了？兒子，你把這些日子都記得那么清楚，是不是感覺到很累？一個男人在一生中究竟要記住多少日子才能說合格？我們能不能不記住這些日子？如果我們有意識地忽略所有那些日子，那么，人類是不是會有些變化？

所有那些日子都是渴求吉利的日子，無論是生日還是滿月，全世界人都一樣，只有魯迅例外：一家人家生了一個男孩，合家高興透頂了。滿月的時候，抱出來給客人看，—大概自然是想得一點好兆頭。“一個說：‘這孩子將來要發財的。’他于是得到一番感謝。

“一個說：‘這孩子將來要做官的。’他于是收回幾句恭維。

“一個說：‘這孩子將來是要死的。’他于是得到一頓大家合力的痛打。“

兒子，只有你今天對老爸說生日快樂。老爸？我真有那么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