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往事（組詩）

龍小美，我的青春年華在這里

龍小美，我記得她二八年華的貌美青春

那一年，她飛出了龍門鎮一個小山村

她的中學時代，只讀了一年就結束了

只身投奔東莞，她姐姐所在的常平建達玩偶廠

重復著姐姐的流水線作業

打工，喜憂慘半的廠區生活

夢想在她的心里開了花

她在嘟嘟的電車縫紉機聲里

在布娃娃的線縫隙，把希望和夢想一同種下

在建達，她車前身，車后身，剪線，搬貨

流水作業，像愛情一樣，到處流傳

那個尖嗓子的本地女組長

下班前，在一張工卡上

寫下：龍小美，車前身，58件×12箱=696個

這個數字，是她一天的勞動量

這個是財務給她每月結算工錢的憑證

也代表，她的辛苦，能力，業績

每做完一箱貨

她都要鄭重地在貨卡紙上寫下龍小美

這三個歪歪斜斜、鳳舞銀蛇的字

因此，她的名字輕輕地躺在塑料箱的貨卡紙上

藏在貨堆里

也像流水線一樣，一路傳下去

下一位、再下一位，被車縫部車貨的打工姐妹撿起

她們，也紛紛以握住針線的手指，握筆

寫下自己的名字

她叫戴滿媛，或者劉小凡，賀真梅，張艷梅

我不知道，這些好聽而質樸的名字

是不是同在一條流水線上

建達，這個南方小鎮的一家港資玩偶廠里

它以前所未有的容量和熱忱

吸引、接納從老區來的我們，一群青春打工妹

此去經年，當年的二八女子龍小美

歷經艱辛，打工，漂泊，戀愛，成婚，生子

一路下來，無限感慨

她的心境和生理，都是中年女子的成熟

小慧，她的姐姐，青春依舊，風情嫵媚

龍小美感嘆，莫道啊人間，是滄桑

劉秀風，青春有多少個二十五年

劉秀風也叫劉香妹

入廠時，用了別人的身份證

因此就一路錯下來了

劉秀風，或秀風

我們所有的永新老鄉、工廠同事

都這么叫她

劉秀風三個字，成了她的青春符號

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印記

她在建達廠，從青春十八，至四十三歲

從1988至2013年春天的這些年里

一個打工妹，灑下了二十五年的青春和汗水

生命里留下了太多的記憶和珍藏

包裝車間里玩偶的每一道工序，一針一線

她都是熟練的，做工人的第三年，她升至組長

管理著一條生產線

她手下的打工姐妹，青春貌美，像韭菜一樣

一茬一茬地來了，過二三年，又一茬一茬地走了

還有這個廠區、宿舍，以及這座小鎮

到處都有秀風留下的足跡

她的歡笑、淚水以及汗水

她汗濕的襯衫

趕貨緊時她大聲的喊叫聲

還響在車間里的上空

“快點做啊，完成任務不加班”

混合著廉價護膚品的味道

飄滿了整個車間，她笑，愛美的女孩

無論多窮、多苦，都要愛美

2008年，在最后一季購房入戶熱潮的引誘下

劉秀風，拿出所有的打工積蓄

把一個六十八平方米的家

安在了常黃路段橋瀝村，紫荊花園的小區里

這是一所高檔小區，她買的二手房

一個香港人留下的

她的鄰居，都是出入豪車，地位顯赫

她一個打工妹，夾在其中，謙恭有禮

不亢不卑

小區花園的高處，在某一扇窗戶的燈光里，包圍著秀風的幸福

她說，買房入戶，為孩子將來入讀公校而奮斗

可這個小小的心愿，最后她也落空了

理由是，這套房不夠八十平米

未達入戶指標，唉，秀風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把出生東莞的，已經十一歲的兒子

一狠心，送回了江西老家

從此，這個從未在家待過一天的孩子

在自己的家鄉，水土不服

向春天說愛

打開窗戶

一枝雪白的梨花探進頭來說

哎，美女，春暖三月

我們一起踏春、旅行

一起感受大自然的恩賜

向春天說愛

屋子里的女人，微笑著，淡定的

最是那一低頭的柔韌

讓她在這間租來的屋子里，一呆八年

她，一個宅女

她的世界，只有那十平米見方的屋子

屋子里，一些書，一個衣櫥，一張床，一盞燈

一臺電腦，一條網線，一個手機

應對外面紛繁的大千世界

她與外界的所有對接

只有巷子路口的小菜攤、便利店、快遞公司

以及不遠處嶺南路上的小郵局

她偶爾到那里取信，取稿酬

也在一旁的移動手機店里繳話費

這里最熟悉她的人

是一些和她一樣的底層勞動者

送水工，快遞員，小攤販

偶爾，有個舊同事來看望一下她

說一些行內行外的趣事

她說，她的世界

除了這些，她只需要

一窗陽光，撫慰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