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己主義與利他主義的對抗

【摘 要】《滑床山的熊》是宮澤賢治的童話作品之一，講述了獵人淵澤小十郎與滑床山的熊之間互相理解卻又不得不互相殺害的故事。本稿通過剖析小十郎內心利己主義與利他主義的對抗過程及結果，來探求作者的宗教觀及生死觀。

【關鍵詞】《滑床山的熊》；小十郎；利己主義；利他主義；宮澤賢治

宮澤賢治是日本著名的童話作家、詩人，被稱為日本的“安徒生”。然而，宮澤賢治生前出版的書籍只有童話集《要求繁多的飯店》和詩集《春與阿修羅》，死后他的作品才受到日本文壇的矚目。《滑床山的熊》就是在宮澤賢治死后才發表的一篇童話。

宮澤賢治的作品大多體現人與自然的關系，具有較強的宗教色彩。《要求繁多的飯店》和《滑床山的熊》講述的都是獵人與動物的故事。《要求繁多的飯店》講的是兩個為尋找樂趣而去東京郊外狩獵的年輕紳士在一個飯店里被化身為深山幽靈的山貓捉弄的故事，諷刺了文明階級以剝奪動物生命為樂的罪行。而在《滑床山的熊》中，宮澤賢治塑造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獵人形象。淵澤小十郎是一個以獵殺熊為生存手段的職業獵人。這兩個形象有著本質上的區別，前者是以獵殺動物為樂趣，是完全負面的人物，而后者是為了生存。那么，對于小十郎這個人物該如何評價呢？本稿將從利己主義和利他主義這一角度來分析小十郎的內心世界，并進一步揭示其所透露的作者的宗教觀和生死觀。

利己主義和利他主義都是倫理學的概念，利己主義指只顧自己利益而不顧別人利益和集體利益的思想，而所謂利他主義，就是一個個體在特定的時間和空間條件下，以犧牲自己的適應性來增加、促進和提高另一個個體適應性的表現。在《滑床山的熊》中，小十郎的利己主義和利他主義主要在于他和熊之間的生存權的爭奪，他的利己主義表現為他犧牲熊的性命來求取自身的存活，而他的利他主義則表現為他放棄獵殺熊。

1、利己主義和利他主義的根源

小十郎射殺熊后，總是小心翼翼地挨近熊，說：“熊啊，我不是因為討厭你才殺你的，我是為了討日子，迫不得已才殺你的。”小十郎明明不討厭熊，從他眺望母子熊的情節中甚至可以看出他對熊的喜愛，那他為什么還要不斷地射殺熊呢？他這種利己主義的根源是什么？這要從兩個方面來回答。第一是小十郎的家庭情況。小十郎四十歲那年，他的妻子和兒子染上痢疾而死，家里還有一位九十歲的老母親和五個小孫子。由老人和孩子組成的這個七口之家的生計，僅靠小十郎一人來維持。第二是小十郎的謀生手段。“無地可耕，森林里的樹木又歸官衙所有，即使離鄉遠行討活，也無人可依”。這是小十郎不得不靠打獵維持來生計的原因。家庭的重擔，再加上沒有可以謀生的其他方法，小十郎只有到森林里去打獵。這種生活上的絕境也是小十郎獵殺熊、犧牲熊來獲取自身生存的利己主義的根源。而小十郎的利他主義則來自于他作為勞動者本身的善良。小十郎本身是一個老實的勞動者，是一個善良的具有利他之心的人，迫于生活才舍棄了對滑床山的熊的憐憫。

2、利己主義和利他主義的對抗

從小十郎獵殺熊到他望著母子熊而離去、再到熊按照約定死在小十郎家門口、到最后小十郎被熊殺死，這個過程也是小十郎內心的利己主義和利他主義不斷對抗、掙扎的過程。

最初小十郎雖然對熊抱有愧疚，但被生存的意志所支配的利己主義已經完全壓過利他主義。然而，當他找錯山口遇到母子熊、并被母子熊身上的光環和溫馨的對話感動而悄然離去時，利他主義已經在他心中引起了很大的波瀾，所以他才放棄即將到手的獵物。此時的母子熊對小十郎來說已經不是獵物，而是生命的存在。把獵物當生命對待，這對獵人來說是致命的，在一定程度上也暗示了小十郎最后的死亡。但此時，小十郎并沒有意識到他自身存在的利己主義，直到有一年夏天小十郎被一只熊反問“你究竟想要什么而打算殺我呢”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利己主義，說：“我只要你身上的熊皮和熊膽，其他什么都不要。而且拿到城里也賣不了多少錢，想想真是對不住你，可是我也實在是沒辦法啊！不過現在被你這么一問，我倒情愿去撿些栗子、羊齒種子來充饑，哪怕因此而餓死，我想我也會心甘情愿的。”這時小十郎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也對自己迄今為止的利己主義開始抱有懷疑。特別是兩年后熊按照約定死在小十郎家門口時，“小十郎不由自主地合掌為熊祈禱”，并平生第一次有了不想去打獵的念頭。這只熊的出現使小十郎意識到自己的利己主義，并開始進行反省，甚至不愿去打獵，這說明小十郎心中的利他主義已經漸漸地膨脹起來。后來，小十郎被大熊殺死時，看著四周閃爍的青光，說：“這是死亡的證據。人死時看到的火光。熊兒們，饒恕我吧！”一直獵殺熊的小十郎被熊所殺，站在與熊一樣的立場上，想起那些死去的熊，終于理解了它們的可憐可悲，這才吐出了這謝罪一般的話。至此，小十郎心中的利己主義終于被利他主義所覆蓋。在最后熊做禱告的場面中，“小十郎那凍僵了的臉，竟與生前般毫無兩樣，分外鮮艷，甚至還似露出微笑。”這種微笑是小十郎從殺生的罪惡中、從利己主義和利他主義的糾葛中解脫出來的微笑，也意味著小十郎已經完全進入到了他內心深處那片純凈的利他主義的境界。

3.小十郎的死

作為利己主義和利他主義對抗的結果，小十郎最后被熊所殺。那么，死對小十郎意味著什么呢？小十郎并不想殺生，可是為了生存不得不殺熊。殺熊的話，心中有愧，充滿罪惡感，不殺的話有又無法養活自己和家人。處于這種殺與不殺的利己主義和利他主義的矛盾之中，小十郎該如何尋找出路呢？對當時的小十郎來說，要么完全拋棄利他主義繼續殺熊，要么全家人一起挨餓，而這都是他無法做到的，所以，他沒有出路，只要活著，就逃脫不了這樣的命運，死是唯一的解脫方法。然而，小十郎謝罪的話語及臉上的微笑告訴我們，死并不可怕，它是一種救贖，是解脫與再生的手段，死亡的盡頭是善良與幸福。這也正是作者宮澤賢治的生死觀。宮澤賢治認為生與死并不是對立的，在感嘆生命的感動時，也不應畏懼死亡，死亡并不可怕，死亡的盡頭是另外一個幸福的永恒世界。宮澤賢治在《銀河鐵道之夜》、《夜鷹之星》等其他作品中也多次對生與死進行這樣的詮釋。

另外，殺熊者小十郎被熊所殺，這個結局也體現了因果輪回、平等慈悲、無私奉獻的佛教思想。宮澤賢治信奉法華經，受到法華經舍身為天下眾生之福而行事的思想的影響，一生都在為創造眾生的幸福而奮斗。在《滑床山的熊》中，宮澤賢治對小十郎與熊都懷有一顆悲憫之心，將熊與人類平等對待，獵殺熊的人類最后也被熊所殺。而小十郎的死也從側面表現了作者對利己主義的批評和對利他主義即無私奉獻的贊揚。利己主義終將沒有出路，被利他主義所取代。

在《滑床山的熊》中，宮澤賢治塑造了一個在利己主義和利他主義的思想之間掙扎的獵人形象，并通過他的死表達了對生與死的看法和宣揚眾生平等、無私奉獻的宗教觀。

【參考文獻】

[1]佐野美津男.讀宮澤賢治的童話[M].邊境社，1996.

[2]秋枝美保.宮澤賢治的文學和思想[M].朝文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