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卡夫卡作品中的后現代主義特征

【摘 要】卡夫卡是現代主義作家，他的作品晦澀難懂，語言和思維的跳躍性都很大，對現實具有很強的批判性。讀者們可以從他的作品中找到很多后現代主義的痕跡。本文從后現代主義的不確定性、解構性和悖謬性三個方面對卡夫卡的作品進行剖析。

【關鍵詞】卡夫卡；后現代主義；文學

弗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被認為是現代派文學的鼻祖，其作品主題曲折晦澀，情節支離破碎，思路不連貫，跳躍性很大，語言的象征意義很強。后現代主義出現于十九世紀二、三十年代，后現代主義者對現代主流社會價值觀持審視和質疑的態度，后現代文學家們試圖通過創造“散結構”的小說結構形式，和充分利用符號的象征語言，有意識地對現代文學觀進行顛覆。后現代主義強調自身的“無中心、不確定、零散化”。當代英國學者哈維認為“哈桑的各個對立面或許是漫畫式的，但幾乎不存在我們在其中找不到它們在起作用的表現知識實踐的領域?！眎在文學作品中體現出來的是一個可多角度解釋的人物個性和事件經歷。也就是說，在文學作品中，作者不給予任何一個人物一種特定的社會定位，而是由讀者自己去尋找其定位性。

卡夫卡不是一個后現代作家，但這并不等于說他的創作中就不可能具有后現代因素或特征。他的創作雖然在許多地方得益于傳統文學，但他并不愿意沿襲傳統文學的舊習，恪守成規，他的創作在他那個時代是獨特的、難以理喻的?？ǚ蚩ㄕf過，“我同猶太人有什么共同之處？我與我自己幾乎都沒有共同之處”。ii正是卡夫卡的這種無所歸屬的獨特性與難解性，迎合了后現代主義文學的某些基本特征。

一、不確定性

“現代主義者力求給他在其中生存的世界提供一種確實、可靠，雖則絕對個人的看法；與此相反，后現代主義者似乎放棄了尋求一種僅為個體信念和理智所確認的對世界的再現的企圖?！眎ii美國當代理論家哈桑將后現代主義的這一特征概括為“不確定的內在性”，即整個西方的話語領域，從社會政治、認識體系到個人的精神和心理諸方面，各種現存的概念和價值觀都發生了動搖和疑問?！安徽撌亲鳛樽罡叩膬r值、創造世界的上帝、絕對的本質，還是作為理念、絕對精神、意義或交往的關聯系統，或者現代自然科學中作為認識一切的主體，都只不過是人的精神創造出來，用以自我安慰、自我欺騙的東西而已。” iv在這一思想的指導下后現代作家更是將不確定性當作自己的創作原則。

對于后現代寫作而言，特別依賴于讀者的釋讀活動，只有讀者的釋讀活動才能使文本產生意義，因此，不存在一種完成的、封閉的文本，任何文本都是開放的、未完成的?？ǚ蚩ㄔ谄渥髌分斜憩F出的不確定特征也是非常突出的。批評家們指出：卡夫卡經常有意回避任何的明確性，甚至把清楚的東西弄模糊，在他那里，一切都似是而非，模棱兩可。捷克作家昆德拉說卡夫卡用晦暗不明的美學把讀者置于一種難堪之中，這實際上己指出了卡夫卡創作的不確定性特征。

小說《變形記》主要寫了一個人變甲蟲的荒誕故事，但關于它的主題，卻人言人殊，呈現出不確定性。比較常見的有五種，一是異化說：認為小說通過格里高爾的變形為蟲表現了西方社會的異化。二是自傳說：認為小說真實就是卡夫卡內心世界的外化。三是時代危機說：認為小說揭露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西方資本主義社會不可克服的精神危機：焦慮、恐懼與孤獨。四是父子沖突說：認為作品表現了卡夫卡與父親之間的對抗沖突。五是存在主義說：認為小說通過對格里高爾變形前后的生存狀態的描述，探索了人的存在之謎等等。v總之，關于小說的主題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到底誰的看法更接近于作品的原意呢？恐怕答案也未可知。所以西方評論家瓦爾特·H·索克爾說：“卡夫卡深邃多變的藝術本質，決定了任何單獨的研究都無法充分把握住這篇多層次的作品。每—研究僅能在索解其奧秘的道路上前進一步；這個奧秘的核心，也許永遠也不能揭露無遺?！?vi 卡夫卡作品中也沒有確定的故事情節，譬如小說《地洞》，其結構就像一個復雜透頂的“地洞”，它“包括一個精巧的四通八達的地道系統，他（作者）只闡明其中的‘內部堡壘’，而整個結構卻可以被忽略”。vii短篇小說《饑餓藝術家》可以從幾個不同的層面或角度來理解，其意義總在滑動變化。

二、解構性

后現代主義的最根本特征就是深度模式的消解，即中心的消解，并且，在消解之后不再試圖予以重建，“它并不試圖超越它、抵制它甚或去界定包含在其中的‘永恒與不變的’各種要素。后現代主義在分裂和混亂的變化潮流中游泳，甚至顛簸，似乎那就是存在著的一切。” viii后現代主義已經失去了現代主義的那種反潮流精神，它隨波逐流、隨遇而安。

法國德里達的解構主義和讓·弗朗索瓦·利奧塔德對元敘事的懷疑導致了后現代對一切準則和權威合法性的消解，摧毀了所有神圣的事物，從而形成后現代主義的解構性，即否定、顛覆一切既定模式秩序的傾向。在主客二元論的傳統哲學范式中，人是主體、中心，人之外的其他都是客體，人必須按照自己的意志改造、征服作為自我對象的客體。而在后現代主義者看來，人其實是與其他動物一樣只是眾多物種中的一種，人沒有理由獲得對自然的統治權，其他物種具有一種獨立于人類的內在價值。卡夫卡在文學創作的故事中把生命想象為甲蟲、洞穴動物或機器，由此，我們就可以從一種非人類的視角想象生活。這其實體現了后現代對主體的一種新的理解：主體的中心地位已喪失。

如在卡夫卡的微型小說《訓人的動物》中，人就是一個已經失去主體性的自我，就是那個拖著毛茸茸的尾巴的動物，一條長達好幾米的尾巴?！拔摇焙芟氚堰@尾巴抓到手里，可是辦不到，這動物老是動個不停，尾巴老是甩來甩去。有時我有一種感覺：這個動物想要訓練“我”，要不然它為什么總是在“我”下手去抓的時候把尾巴抽開，然后又靜靜地等著，直到我再度受到誘惑，它又一次跳走呢？ix這篇小說已透露出了后現代主義對主體中心地位的解構。體現了后現代對主體的一種新認識?！拔摇痹谀莻€拖著毛茸茸尾巴的動物面前完全喪失了中心地位，不能支配它，不能控制它，反而有一種被它耍弄的感覺。小說中人沒有了優越性，倒是這個長著長尾巴的動物顯出了某種主動性。卡夫卡一反傳統思維，把能力賦予所謂的客體，使其具有生命力，成為主動者，成為具有獨立存在價值的事物，從而變革了傳統敘事方式對人們思維的限制，開啟了新的思維天地，讓人意識到物獨立存在的價值，題目《訓人的動物》即體現了這一點。這正與后現代的生態思想相契合。

三、悖謬性

悖謬即矛盾、荒謬、不合常理，是后現代主義文學在語言上的特殊表現，它使每一句話都沒有固定的標準，后一句話推翻前一句，后一個行動否定前一個行動，形成一種不可名狀的自我消解形態。語言上的這種特點使我們在初讀其文本中的某些話時，很清楚地知道作者表達了什么，而隨著不斷地向后讀，卻又找不到作者的意思了，作者到底想說什么，始終讓人無法解釋。就這樣，原本清晰明確的語言，經過了一層又一層的意義疊加，原來的意義就一步步被后面的語言拆解了，于是文本中所表現的只是一種矛盾。

卡夫卡的思維乃至創作都與悖謬有關。卡夫卡在自己的創作中似乎有意在回避任何的明確性，他總是使事情似是而非，使思維在兩極之間滑動。他的所有作品幾乎都是在悖謬的思維指導下創作出來的。如《在法律門前》就體現了這種悖謬性：一位鄉下人來到法的門前，想要進去，但守門人卻不準許，說但現在不行。鄉下人在門前等了一年又一年，并把帶來的很多東西都送給了守門人，守門人都收下了，但還是沒有把他放進去，直到鄉下人臨終前。這時，鄉下人問了一個問題：為什么這么多年除他之外沒有一個人要求進法的大門？守門人回答他說因為這道大門是專為他開的，而現在門要關上了。在這篇小說中，悖謬是非常明顯的，門是為鄉下人開的，卻又不讓他進去。在卡夫卡的創作中，類似這種矛盾的表達是經?？梢钥吹降?。卡夫卡的這種對語言的處理方式，可以說曲折地折射出他面對這個荒誕世界的困惑。

在創作過程中卡夫卡也常常感到語言對思想的束縛，語言扭曲或改變了自己的思想。他說“在寫下東西的時候，感到越來越恐懼。這是可以理解的。每句話，在妖魔的手中轉過來，翻過去，變成矛，掉過頭來又刺向說話的人。” x又說，“我的力量連寫成一個句子都不夠。是呀，如果這涉及要說的話，如果寫下一個單詞，這就足夠了，而且如果人們能在安詳的意識中轉過身去，完全用自己來充實這個單詞就好了?！?xi卡夫卡的小說總是從一個命題滑向另一個命題，從一個理由滑向另一個理由。小說的這一特點可以說是典型的后現代文學特征。每個措辭都會取消此前的所有句子，限定和修正不停地夾雜其間，剛剛才說過的馬上就會被否認，然后又會被重復，

基于卡夫卡小說中確實存在的這些后現代特征，我們完全可以說卡夫卡創作是具有后現代性的。其實，卡夫卡創作中的后現代特征還遠不止以上三點，譬如調侃、反諷互文等等。但是，卡夫卡畢竟還是一個現代主義作家，他的作品看起來沒有中心，沒有確定的意義，但他并不將這種不確定性當作創作的唯一原則。他也非常重視人的能動作用。他雖然有不合常理的描寫方法，但他體現出來的思想是堅定的。卡夫卡在現代主義的大背景下頗有前瞻性地運用了后現代方法，使他的作品留芳后世，也推動了世界文學前進的的步伐。

注釋：

i （美）戴維·哈維.后現代的狀況[M].閻嘉，譯.商務印書館，2003：63.

ii Ernst Pawel， The Nightmare of Reason-A Life of Franz Kafka， New York， 1984， p.241。

iii （荷）杜威·佛克馬.后現代主義的諸種不可能性[A].吳劍平，譯.柳鳴九主編.從現代主義到后現代主義[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447.

iv 王寧.多元共生的時代[M].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23.

v 師彩霞，吳鳳翔，沈琛.論卡夫卡短篇小說的后現代性[J].河北北方學院學報，2010，26（3）.

vi 葉廷芳.論卡夫卡[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89.

vii 葉廷芳.論卡夫卡[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89.

viii （美）戴維·哈維.后現代的狀況[M].閻嘉，譯.商務印書館，2003：60.

ix 葉廷芳.卡夫卡全集（第7卷）[M].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145.

x 葉廷芳.卡夫卡全集（第6卷）[M].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468.

xi 同上，第26頁.

【參考文獻】

[1]（美）戴維·哈維.后現代的狀況[M].閻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2]Ernst Pawel. The Nightmare of Reason-A Life of Franz Kafka. New York， 1984.

[3]（荷）杜威·佛克馬.后現代主義的諸種不可能性[M].吳劍平，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

[4]王寧.多元共生的時代[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

[5]師彩霞，吳鳳翔，沈琛.論卡夫卡短篇小說的后現代性[J].北北方學院學報， 2010，26（3）.

[6]葉廷芳.論卡夫卡[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

[7]曾艷兵.西方后現代主義文學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

[8]葉廷芳.卡夫卡全集[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