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段,因為一個陰差陽錯的原因去了一個電視臺做節(jié)目,節(jié)目的主題跟男女關(guān)系相關(guān)。嘉賓有五位,其中四位婚姻狀況不詳,已經(jīng)明確結(jié)婚的大概只有我一個,或許還有別人,我不知道。大家針對婚姻內(nèi)的關(guān)系問題大發(fā)討論,其中一位嘉賓很體貼地回頭跟我說,看來婚姻幸福的人在這種問題上搭不上話。事實上,我覺得他說得對。雖然從邏輯上看,這里面似乎有點兒矛盾。
婚姻專家或者情感專家是個有意思的身份,這個身份好像需要你比一般人更懂得情感關(guān)系,而懂得情感關(guān)系的人未必在婚姻當中。也許是閱人無數(shù)情海苦度,最后終于大徹大悟;也許從不下水,只是掛著小白帆,乘著小白船,任其飄搖。總之,見過豬跑本身比吃豬肉要更有見識。
婚姻專家和其他專家不同,比如說裁縫或者造船工程師。后者總得做過多少件衣服褲子和建過不少船之后才能號稱自己有這個本事,前者不必要,甚至恰恰相反——一個結(jié)過五十多回婚的人,按照我們俗人的看法,除非他是通過婚姻成功融資或者干別的勾當,基本上可以斷定他在婚姻上是個糊涂蛋。和婚姻專家比較相似的是刑偵專家,后者偵破了多起復(fù)雜案件,但是他們自己可沒嘗試過當罪犯。
婚姻在我看來,無非是一種建諸經(jīng)濟之上的親密關(guān)系。除去經(jīng)濟上經(jīng)營的成功之外,這個關(guān)系是否成功最明顯的標志就是在婚姻中是否有幸福感。這如同打綜合分,你無法細分到具體哪一個鐘點感受如何,但是一猛子問起你是否在婚姻中感覺還不錯,總是能答出來的。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問題看起來很模糊,答起來其實非常直指人心,要撒謊騙過自己,恐怕沒那么容易。
幸福感是一種硬指標,比GDP硬多了,雖然要感覺幸福,各人的貢獻和行為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我小時候住在工廠的家屬區(qū),我家窗戶根兒底下的那家人我認為他們就特別幸福,雖然他們家的幸福主要是依靠女主人一刻不停地操勞和嗓門極大的痛罵構(gòu)成的,女主人一天不罵人,他們家的生活似乎就無法正常展開。有一段時間,女主人離開家?guī)滋欤依锏娜诉M來出去都惶惶然,臉上也沒了笑容。直到女主人回來,一邊做飯一邊罵兒子是龜兒子,一家人才重新喜氣洋洋起來。按照女主人罵人的邏輯,她的老公應(yīng)該是個老烏龜。但是老烏龜一點兒都不生氣,在屋里搗鼓著壞掉的錄音機,享受老婆的聒噪。
我曾經(jīng)研究過,一個專門給別人婚姻建議的人,他的特長是把問題看得很清楚,因此能把一切說得頭頭是道,至于是不是管用其實并不要緊。這世界上有很多種表達自己的方式,其中有一種方式就是給別人解答情感問題。不過很多人之所以過得有麻煩,不是自己沒有把問題看清楚,而是壓根就不想看清楚,或者看清楚之后,由于種種原因他們也不能按照一個美好的邏輯去操作。所以按照我這個分類愛好者的分析方式,我又可以把和婚姻問題有關(guān)的人分為兩類:一類是他們遇到了問題,只負責(zé)問;一類是他們沒有遇到過類似的問題,他們只負責(zé)答。無論是這兩種當中的哪一種,如果投入角色,都算是一種生活方式。現(xiàn)在也許很少人會記得維洛尼卡?德爾芬妮?德拉馬爾(Veronique Delphine Delamare)這個人,她在婚姻中遇到的太大的問題自己無法解決,只能一死了之,福樓拜記下了這個故事,寫了《包法利夫人》——我的意思是,里昂的德拉馬爾夫人畢竟貢獻了一個偉大小說的藍本,我們并不能說,一個只遇到問題沒有解決的人是沒有任何價值的。
自己的婚姻很幸福的人,其實他們都相對簡單。他們知道取悅對方,因為這是表達愛的基本方式,而且他們不較勁,因為較勁意味著費勁,一個費勁的婚姻注定是沒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