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毒女”的連帶罪過

連帶罪過會令人深受其害，而連帶光榮則能讓人因此得利，這成為普通人對此二者一避一趨的重要原因。

最近，美國媒體報道了一則與希特勒有關的新聞，主角是一位現年95歲的德國老太太，名叫瑪格特·威爾克（Margot Woelk）。她最近披露了一個自己保守了差不多一輩子的秘密，那就是她年輕時曾擔任過希特勒的食物“試吃員”。這是一個她連自己的丈夫也從未告訴過的秘密。

威爾克太太出生于1917年，20歲時與其他14名年輕女子一起被派到希特勒的指揮部“狼窟”擔任一項特殊的工作——在希特勒用餐一小時前，先親口嘗一嘗他的飯菜。希特勒本人相信，英國人有毒殺他的陰謀，為了提防有人在希特勒的食物中下毒，德國黨衛軍采取了嚴密的保護措施。當希特勒在1944年11月遺棄了使用八百多天的“狼窟”時，一位高級軍官把她私藏在約瑟夫·戈培爾的火車上，幫助她逃回了柏林。

威爾克太太說，“希特勒是個素食者，我在那里的這一段時間里，從未見他吃過肉食。”不過那可不是一般的素食。當時德國人的食品已經十分匱乏，但給希特勒制作的食品非常美味，“總是有最好的蔬菜，蘆筍、青椒，你能想象的各種東西，而且總是有米飯和面條”。威爾克太太在講述往事時特別強調自己的恐懼，她說，雖然能吃到一般德國人無法想象的美食，“但時刻都在害怕——我們對毒殺希特勒的傳言都很了解，用餐時從來不覺得享受，每天都害怕那是生命的最后一天”。

與幾乎所有對過去往事的敘述一樣，威爾克太太的敘述包含著某種或隱或現的心理因素。由于牽扯到希特勒，她以前的沉默和現在的講述都包含著某種“連帶罪過”的意識。

二戰后，德國人的道德共識把希特勒認定為一個罪惡之徒，而不是民族英雄。因此，為希特勒本人服務過的經歷便成為一種“罪過”和“羞恥”。威爾克太太說自己從未加入過納粹黨這個組織，但是，能被挑選擔任與“領袖”私人生活密切相關的工作，這本身就是一種“組織信任”，一種“榮譽”。如果希特勒和納粹不滅亡，威爾克太太那兩年半的工作便會是一項“光榮經歷”，她也可以因此沾光，用不著如此長久地保守這個秘密。

連帶罪過和連帶光榮都是人們所熟悉的，是同一現象的一體兩面，它們既是人們的一種心理習慣，也是一種思維邏輯，這兩者在日常生活中都相當普遍，造成許多偏見和成見。連帶罪過會令人深受其害，而連帶光榮則能讓人因此得利，這成為普通人對此二者一避一趨的重要原因。

以前，從升學到就業、升職，都必須填寫個人履歷表格，其中有“階級成分”和“社會關系”的項目。一個人有“剝削階級”的家人或“海外關系”的親屬，都足以使他被打入另冊或烙以污名。相反，一個人“出身好”，“社會關系好”，則不僅是連帶光榮，而且還可享有各種機會的優先。因此，只要能沾到一點“好關系”的人，便會四處夸耀、宣揚，以求被人刮目相看。誰要是給某要人、首長做過飯、剃過頭、當過警衛員，不僅自己沾上榮耀，就連家人也跟著覺得臉上有光。

連帶罪過和連帶光榮不僅能影響人們的榮辱觀，而且還能通過某種“聯想機制”左右人們的思維和說理方式，干擾他們對是非對錯的理性辨別與判斷，例如，“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便是產生于這種思維的說理謬誤。先把某人認定為好人或壞人，或者是與好人還是與壞人有關系，然后斷定他做的事或說的話是對還是錯，這種錯誤在一個缺乏公共理性的社會里是屢見不鮮的。威爾克太太今天敢于說出自己的秘密，雖然可能是因為人生已到暮年，但如果不信任德國社會公共理性不會太受制于連帶罪過，恐怕也還是難以做到的。

編編自作者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