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俄羅斯新聞社刊登的一條小消息在西方媒體上廣為轉載并引起網絡熱議。事件的主角是兩位20多歲的俄羅斯人,他們排隊買啤酒時閑談起哲學家康德的學說,爭吵起來,大打出手,其中一位拿出氣槍,連發數枚橡皮子彈,對方中槍后被送往醫院救治,沒有生命危險。
18世紀的德國哲學家居然觸發了如此激情,而且導致使用暴力,的確匪夷所思。這事兒發生在俄羅斯南部頓河邊的羅斯托夫市。警方女發言人只透露,兇手可能會因“惡意人身傷害”罪,面臨10年刑罰,沒進一步說明導致這兩個人爭吵的是康德學說的哪一部分,給互聯網讀者很大的想象空間。
頓河流域是哥薩克人的老家,粗獷暴力也許寫在他們的基因譜上。誠然,如果這兩位俄羅斯年輕人是為足球賽事爭吵而開槍,那只是“流氓行為”,國際媒體也許認為如同“狗咬人”家常便飯,算不上是新聞而忽略;為德國哲學家發瘋,成了“人咬狗”的奇聞,美國主流媒體如《紐約時報》、ABC電視網都爭相報道。
這事正逢美國發生一連串槍擊案,舉國辯論賦予美國人擁有槍支權利的憲法第二修正案;話說回來,這事壓根兒就不會發生在美國,美國人哪里有那么高的素質會為了爭執哲學而開槍?可見俄羅斯的文化軟實力還是不可小覷。
這條花絮消息觸動了美國長時間以來與俄羅斯比拼的潛意識,有人收斂戲謔的態度,很正經地反思:按照這些年媒體的報道,在蘇聯解體后,俄羅斯有相當教養的人都紛紛移民國外,知識界猶如荒漠,教育退化,物質享樂成了主流的追求,怎么還會發生有為了辯論哲學而動武的事?這是媒體為了滿足受眾自大心理,選擇矮化俄羅斯而加深既有的成見片面報道而制造的錯覺?
美國人通過媒體了解的俄羅斯是一個對內壓制同性戀、總統獨裁、民調支持率下降、寡頭和黑社會猖獗、外交政策上和美國作對、支持敘利亞的國家。美國總是要找個和自己不同的“邪惡對象”,來增加自己的優越感。照理說科技信息的發達,我們所住的是個“地球村”,鄰里街坊彼此了解,怎么村民們的知識還是那么閉塞隔閡?
自從普京在《紐約時報》評論版發表了敘利亞問題該用和平方式解決的文章后,得到美國反戰派輿論支持,而好戰派則恨之入骨。尤其是美國國務卿克里在俄羅斯媒體的回應,除了謾罵,還是謾罵,在較量軟實力上,看來輸了這一回合。
俄羅斯在塑造形象上很舍得花錢,幾年內付出的費用達2500萬美元,自從2006年雇用凱旋公關公司,成功地把普京登上《時代》雜志封面,成為2007年年度人物,最近在《紐約時報》評論版的稿子也是由這家公司策劃,普京把自己定位為“和事佬”,指出美國不能用武力解決世界上所有的爭端,而且美國不能一意孤行,罔顧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態度。普京也曾經親自出面推廣2014年將在俄羅斯索契舉行的冬奧會。
出身于情報系統的普京相當了解媒體的功能和運作規則,如果能奪人眼球,他肯嘗試可能引起爭議的方式。例如他在2011年美國《戶外生活》雜志上亮相,裸露上身,按照文明尺度,這種做法顯然不適合國家元首,可是的確讓牛仔文化傳統的美國人產生親切感。
塑造俄羅斯的形象,成也媒體、敗也媒體。媒體人為操縱的包裝也容易惹人反感。就拿《戶外生活》雜志那篇報道來說,記者專訪時提了一個無比肉麻的問題:“你是政壇上最‘酷’的人物嗎?”在這個娛樂至死的時代,一般人在飽經媒體玩弄后,最渴求的是發自內心真實的感受,而表現在行動上,為了康德大打出手則是一種純真的反應,所以能引起廣泛的共鳴。
美國當代著名哲學家喬治·斯泰納認為,康德哲學在21世紀還有如此強大的驅動行為的能量,可見哲人其萎,智慧長存。
其實幾年前,中國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件。據報道,于丹在某書店簽名售書時,一位當代孔夫子的信徒,闖進現場抗議作者曲解孔圣人,好像與保安發生了肢體沖突,可惜沒有受到地球村媒體的關注。
這使我想到自己的一位大學老師曾引用清朝名人筆記講述過一段小故事:兩文人談紅樓夢,一位崇拜才貌雙全的林黛玉,一位認為女性就該圓融識大體像薛寶釵,爭執不下,拳腳相加。老師說:為了兩個虛構的人物,孔夫子的“發乎情、止于禮”的教條也約束不住書生的激情,可見一本傳世不朽的文學作品感染力多么大。感情的自然流露,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總是彌足珍貴。
(作者為中山大學傳播與設計學院訪問教授)